林逢寒的眉心越蹙越深。
反而是宋余期的語調帶上了笑意。
「我早就心悅他了。」
「……在我邁進皇子府見到他的第一眼的時候，他有著與十六歲年歲不符合的冷靜，姿態沉穩，眸色淡然。」
「那時候我就在心裡想，不知道他笑起來的時候好不好看？」
話語的餘音散去之後又靜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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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余期勻了口氣。
「那麼多年，他一次都沒笑過。」
「可惜我嘴笨手笨，從來都不是個聰慧人，直到他榮登大寶成為帝王之前，我的願望都僅僅是讓他放下心中積怨，能開心些。」
藍長憶成了他最不想成為的人上人。
坐在龍椅之上，與自由闖蕩再無緣，南衛能做的只有陪在身側，就算隨著時間推移旁人都會漸漸成家立業，他也要陪在長憶身畔，永永遠遠。
「……」
余期眼睫抖了抖。
「他選了我。」
「逢寒，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激動嗎？就算我認為他只是把我當成個伴兒，緣由也僅僅是介懷旁人近身，只是我侍候那麼多年習慣了而已……」
「也激動的簡直都要瘋了。」
「我根本不在乎他對我有沒有點喜歡，只要能待在他身旁，無名無分也行。」
林逢寒聽著他說的這些話，表情已經趨顯出清晰的難以理解，終於忍不住打斷道。
「你何必？！」
宋余期沒生氣。
站起身走過去立在林逢寒面前，聲音輕微但清晰。
「因為我很明白，就算我不執著於他，此生也根本就忘不了有這麼個人令我牽腸掛肚。」
「強迫自己假裝不在意，那是自欺欺人。」
林逢寒不跟他犟，反正這是宋余期跟表哥之間的事，都是自己選的。
「萬一他厭棄了你呢？」
「你難道就不後悔當初為什麼非要執拗於此，若是你拒絕了……或許你還可以做他身邊的侍衛統領，一直都是。」
這次余期沒反駁，反而承認的點點頭。
「對。」
「只要我假裝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那他一定也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也是哪怕後來我們真的已經親近了很久，我也始終把自己當成個讓他不要孤獨的替代品的緣由，我怕他厭了，覺得沒意思了，那我還能退後一步穿上侍衛統領的官服，規規矩矩的立在桌案邊上。」
「你是不是覺得我跟瘋了似的？」
「又蠢，又痴，又沒骨氣？」
「可是至少我有過啊……不論是一天，一月還是一年，我有過了，比畏畏縮縮的當個懦夫強。」
林逢寒皺著的眉頭鬆了松，並不是被這番話動容了而是瞥見門廊處出現了鴉青身影。
他本想提醒余期。
但是又因為聽了剛才那番剖白有點氣憤，也就閉上了嘴，故意想讓他表哥聽聽宋余期這些年不聲不響受了多少委屈。
結果宋余期卻並沒有訴苦的意圖。
「我自視卑微。」
「哪怕他細枝末節總是照料我，是我自己太糊塗，因我過去從沒有被捧在手心裡過，所以再不敢信還有人會把我看成不可或缺，這才令我令他都別彆扭扭，浪費了大好的青春。」
「我若是在十八歲那年就說出口，那長憶就不會深夜對著空蕩窗框同樣自我厭棄，會有人站在他身旁與他一起發呆，早就沒那樣孤獨了。」
宋余期感到了難受。
「只是我現在才看明白的事實。」
「為何總要去權衡利弊……？來了就接受，走了就揮手，這到底有什麼難！」
「凡世間爭爭吵吵，真正完美的情分根本沒那麼多，恩恩愛愛仇仇恨恨最後都會化成一捧飛灰！」
「那我愛他，他變成灰了我就愛那捧灰，被風吹走了飄的漫山遍野都是……那我就愛這漫山遍野，他不愛我了，我也能心平氣和的看他走，然後循著腳印細數我們曾經牽手過、擁抱過、眼裡心裡都有過。」
「哪一種都比退縮強多了！」
林逢寒攥緊了拳頭，抿著嘴角無話可說。
說的都對，他就是因為早早看過了厭棄背叛還有針鋒相對，才絲毫都不信這世間有變不了的情分。
就害怕變心。
怕傾心投入露出自己最軟的肋骨、最後卻被最不設防的人反手一刀刺穿。
「……」
「愛飛灰……愛漫山遍野？」
遠處靜靜佇立的鴉青身影抬步走近，站在宋余期身後，沒提及方才那些聽到的話，只從指尖捻著個紙條戳塞在了林逢寒的手心裡。
「飛鴿傳書。」
「謝氏屬地方豪紳，謝姓族三十六口因夥同地方官欺壓百姓被下獄問斬，將證據投入朝廷的人……是謝淵。」
藍長憶寡淡的話語讓宋余期瞬間瞪大眼，卻來不及再說什麼就被藍長憶攥住手拉走了。
只留下林逢寒捏著那個還殘留著餘溫的紙條。
捻開，盯著字跡清晰的那句——斬首當日謝淵就站在行刑台前看，血濺滿臉。
林逢寒的腦海幾乎立刻就浮現起了層幻覺，仿佛聽見了謝家族人死前對謝淵「冷血無情」「狼崽子」「人面獸心」之類的唾棄辱罵。
他又想起了那張緊繃冷硬的臉，還有眉心永遠都撫不平的溝壑。
「為什麼？」
究竟為什麼得去問謝淵。
林逢寒開不了那個口，而謝淵此時還處於自己在太極城茶樓跟皇帝打了一架的懵逼中，站在山門外跟被定住了似的。
護駕看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