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入藥順序,你記住了多少。」
眼見爐中丹藥將成,蕭晨忽然道。
李寒一愕然望向蕭晨,下意識咬了咬下唇,猶豫半息跪伏在地,道。
「記得一些……」
「我記得起初火焰是內赤外金,焰高六寸,待燃焰七息後入黃精根,穩火六息後升焰一寸,入管血木枝,後降焰半寸……」
他竟是將那前段入藥順序與對應溫度記得分毫不差,直到那燙手之後的記憶才出現了混亂,但哪怕如此,其依舊是條理極為清晰,聽得蕭晨眼中異彩頻現。
他心頭暗贊了聲好,面上卻是神色不動,只伸手自一旁攝了個瓷瓶來,丟至少年手邊。
「此瓶中藥名為「清創散」。」
「將你手上創口清出,將此散撒於其上,一日可愈。」
李寒一心頭大喜,忙又叩首。
「寒一謝過蕭師恩賜!」
「叫上他們將丹房打掃乾淨。」
蕭晨只說了這麼一句,卻是定下了李寒一未來在這些學徒中的地位。
蕭晨並未回房,反而是出了門隨手叫了個傭兵團員上前。
「你去找一下段二虎,讓他幫我查一查這批學徒中有個叫李寒一的,什麼跟腳。」
由於這些學徒的招收大多由段二虎親自經手,所以他最是清楚。
果不其然,還沒到晚上段二虎便親自上了門。
「蕭藥師,可是那李寒一有什麼問題?」
蕭晨搖了搖頭。
「有沒有問題不好說,不過他身上倒是有些令我覺得有興趣的事情,這才特意問問。」
段二虎皺眉道。
「若是他有問題,你殺了就是。」
「這邊山縣本就較其它地方要亂上一些,死上一兩個人不會有人查的。」
蕭晨不接這話頭,又問段虎知不知道李寒一來歷。
段虎這才開口道。
「他的具體來歷說實話我也不清楚。」
「根據當時收人的弟兄說,這李寒一穿得破破爛爛,和個乞兒無異。」
「故而原本他是準備將他趕走的。」
「結果這李寒一不僅識字,還認得許多草藥,看著也機靈得很,這才被送來了這裡……」
他這番話又將李寒一的背景蒙上了一層疑雲。
「有趣,有趣。」
蕭晨心頭也生出了幾分興趣。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讀書絕不是什麼尋常人家都能供的起的。
要想讀書,要找先生,找了先生要交束脩,還要逢年過節送禮,這一來一年就是至少五兩銀子,還沒算上諸多學雜費。
這等花費之下一旦讀了書,大多數是為了考取功名,當官,這才能收回原本自家的投入。
至於另一部分學武的,能認識秘籍上那幾個字也就夠了。
像這種認字又認藥草的,大多是家中與藥草有些淵源。
而早前也說了,這邊山之地,少藥師。
「這麼說來,這小子說不定是從什麼遠山城郭一路流亡過來?」
蕭晨的猜想到了這裡也只能結束,畢竟他能拿到的信息實在有限。
還想知道更多就要去問,去查。
但眼下他自己修行的時間都不夠,哪有什麼額外的心思去探尋。
「不管怎麼樣,眼下這小子看上去終歸是有些煉藥天賦的。」
「如果能稍加培養,說不定能替我處理許多事情。」
「至於他背後可能有的麻煩……」
「呵。」
蕭晨不屑地笑了笑。
「他自己都逃得出來,那對我來說能麻煩到哪裡去,總歸是影響不太到我。」
「總不至於逼得我易容跑路。」
而就在蕭晨在此做了決定的時間內——
段虎給學徒們劃出的住宿區中,一道瘦弱的身影在大通鋪的角落滾了好幾遭,似是實在睡不著,便鬼鬼祟祟起了身朝著院子走去。
此時,月正涼如水傾瀉於院子中央,院內那顆久無人照料的老樹也傾斜著,雜亂的葉影投在了樹下那石桌上。
望著這場景,李寒一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裡頭又念起家來。
他記得自己家裡頭也有這麼個小院子,這麼棵無人看管的老樹。
不過樹下沒有石凳石桌,只有爺爺擺放著的兩張長椅。
長椅上頭,自己那老得不成樣子的爺爺老哄著自己背一背那幾本晦澀的藥書。
那時太小,哪裡背得下去,只裝模作樣念了兩句便央著爺爺講一講仙人與山間精怪的故事。
他記得爺爺總拗不過他。
於是在那老樹下,爺爺張了嘴搖頭晃腦地講起了個老掉牙的,據說是哪位先祖的故事。
他那時沒想過,自己沒來得及讀的那幾本藥書,會在某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再也沒了讀的機會。
那天。
火光淹沒了月下照影,血腥氣蓋過了院中的藥香。
那青衣之人自空中落下,從爺爺手中取走了那本還沒來得及藏好的藥書。
那本他只看了幾眼的藥書。
「爺爺……」
他有些忍不住心頭悲慟,趴在石桌上哭了好久。
哭到麵皮被浸得生疼,哭到手背上本已經結塊藥散因他一次次身體抽動而裂開傳來些刺痛,他才壓了情緒,想起今日發生的許多事來。
從起床到炮製藥材,再到通知那位蕭師……
再到聽見那句「看什麼呢?」
「通脈中期……」
少年那雙不符合性別的杏眼閃著光。
「我聽爺爺說,修行者分為「通脈,鍊氣,築基」。」
「這蕭藥師想突破通脈中期?」
「他是通脈境界修行者?」
但他又不由得想起腦海中那句「看什麼呢。」
「爺爺說,通脈前面階段依舊是凡人凡體。」
「唯有通脈巔峰開了紫府神宮,才能於神宮中誕生一絲「神識」,擁有些修行者的神異之處來。」
「可我腦海中響起的那聲音,分明是爺爺說的「傳音入密」!」
「他當真只是通脈境界修行者?」
他咬了咬牙目光閃爍。
「可他房中自語時那懊惱之意實在不似作假。」
「難不成是他自身是什麼自有神異的特殊體質?」
想到這裡,李寒一覺著自己應當是猜到了真相。
「如此才能解釋他為什麼不願意暴露自身是修行者,潛藏於這窮酸地界。」
「畢竟這種特殊體質……」
他想到了爺爺故事中說過的某些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