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之中,蕭晨正提著支毛筆落墨。
他的手極穩——說到底也是位捉刀武夫。
都說武夫粗俗,可事實上,那些個能將手中力道控制到絕巔的武夫哪來哪個真捉不明白筆桿子。
此刻蕭晨手中這支筆便是證明。
符籙的籙畫難度不低。
要將密密麻麻上千個符文按照規律完美排列組合於巴掌大的符紙之上,對於體力,注意力,耐力等都是極大的考驗。
故而尋常修行者就算是得了這傳承都難以將符籙籙畫成型。
但恰巧蕭晨什麼都有。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蕭晨只覺得手中靈竅內的靈氣被抽離一空,腦中的神識更是不知何故憑空蒸發了許多。
頓時一股隱約的虛弱感便自腦海中傳來。
「嘶。」
蕭晨猛吸一口氣,心頭並未慌張。
畢竟這種事情這些天他已經經歷了不止一次。
那一口涼氣進入身體正刺激他的神經保持他的清醒,如此才使得他那最後一步落筆依舊完美。
如此。
符成。
望著那張符籙,蕭晨毫不在意地將其放到了一旁。
而在那放置之處,這種符紙赫然擺了厚厚一疊。
眼見蕭晨臉上極為明顯地出了一絲疲態,黃穎兒便忙取了件衣服來披在他身上。
而後她才到一旁輕車熟路將符水,符墨等封存好,很顯然這些事情她已經做得很是熟練。
而蕭晨對她所做的一切顯得極為坦然,此刻他閉目沒去管外界發生的任何事情,他知道稍後的所有事情黃穎兒自然會處理。
眼下他需要將方才制符得來的感悟好好消化一番。
「所謂制符,這個過程不像是在製作一件武器或是什麼東西。」
「反而像是在寫一段禱詞,一段向某些神明或者其他東西表示祈求的祈禱詞。」
蕭晨想起這幾日制符的經歷與之前玉中得來的感悟,心道。
「正由於沒有固定的祈禱對象。」
「故而看見這段祈禱詞的「東西」也並不固定,有強有弱,如此賜予的力量程度與類型也不同。」
「而後又根據付出的力量取走獻祭的神識與靈氣量。」
「這才能解釋得了為何每次明明我籙符材料與流程明明都極為一致,獻祭的靈氣與神識量卻是不同。」
「得出的符籙效果也有些微不同。」
想到這裡,蕭晨不由得想起那《詭秘之主》當中的「儀式魔法」來。
按照那書中描寫,「儀式魔法」便是如此。
比如想要獲得火焰,便要以文字或者語言祈求天地間掌控與「火焰」有關力量的靈體或者什麼東西,從而獻祭物品或者能量獲得「火焰」恩賜。
但也正是因為相應對象的不同,獲得恩賜的效果也是不同,有的火焰重點在燃燒,有的重點在爆裂。
若是描述不清,甚至可能得到有關「幽火」的力量恩賜。
這一點竟在這修仙世界此處獲得了統一。
「要想獲得穩定的恩賜,唯有使祈禱指向那麼一位「穩定」的神明尊名,作為祂們的信徒。」
這一點竟也正對應了傳法玉中諸多描述。
又聯想到自己如今的「金手指」也來自那書中描述,蕭晨只感到毛骨悚然冷汗直冒。
「不能再想了。」
不知怎的,一種極為強烈的違和感自他心頭傳來,這讓他大腦一陣混沌。
他忙將張開眼睛起身,試圖將一些紛亂思緒拋棄。
但明明他腦中已經沒在想什麼,卻依舊是集中不起精神來。
他晃了晃腦袋隨意一瞥,眼神略過放在一旁成堆的廢棄符籙時。
竟看見那些符紋開始扭曲,如同蟲豸一般在桌子上游移,變大,直到占據了他眼前的所有視線。
讓後那些東西扭曲成了一個深淵。
一片不該有任何人去凝視的深淵。
「啊!」
蕭晨只覺得一股大恐怖襲來,他想跑。
但就在這時似乎有一個巨大的漩渦在他的腳下生成了。
就那麼一瞬間,他半個身子便沒入了漩渦之中。
求生的本能讓他開始掙扎,但那深淵吞噬的似乎不只是他的身體本身,還有他的力量。
他怎麼也提不起力道,身體完全不受控制。
而這也進一步加劇了他的恐慌。
他繼續掙扎,一遍一遍試圖從沉淪中找回對身體的掌控。
但他的身體反而越發無力,絕望之際他頗為倉皇地呼喊起來。
「啊!」
「救命!」
「救命!」
此刻他不是什麼武道宗師,諸多力量與加身的榮譽盡去。
他只是將溺亡的,最尋常的凡人而已。
絕望的呼救中他聽見有人的回應。
但那回應也帶著倉惶,像是恐懼的尖叫。
「啊!」
他知道那聲音的主人在恐懼。
但他也知道那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救我!」
「求求你!」
「救我。」
即將失去生命的恐懼發生呼喊,但剩餘的力量夠令蕭晨如同脫水的魚,雙唇一張一翕。
「救我……」
「救我……」
眼見他的意識即將盡去,卻有一隻手拉住了他即將沉沒的臂膀。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蕭晨本能地開始用力。
但很顯然。
救命稻草就真的只是稻草而已。
那稻草同樣似乎同樣被自己拖入了深淵。
但冰冷的深淵中,稻草的溫度卻也的的確確帶給了他溫暖,喚醒了他被吞噬大半後僅存的神智。
求生的意志再次開始占據上風。
他再度開始了掙扎,這份垂死掙扎不知經歷了多久。
興許是半年。
是一年。
乃至十年,百年,千年。
好在他終究是醒了。
按說醒來之時他最先望見的應當是木質的房梁與傾斜的茅草屋頂。
但都不是。
他望見的是一張寫滿了恐懼,仿佛看見世間最恐怖之物的俏臉。
「你……」
「你怎麼了?」
他想說這兩句話,這幾個字。
吐出來的語言卻是不成字句,而像是一陣怪異囈語,他嘴巴再度張合,得出來的依舊是如此。
似乎實在是過於恐懼,少女終於是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蕭晨猛然起身。
卻依舊感覺怎麼也無法掌控自己。
他低頭看去,沒看見他自己的手腳。
他看見的是一團團的,不知道應該稱之為什麼的聚合物。
那堆聚合物此時正隨著他的意志流動。
許久之後。
那聚合物中才出現了類似手腳的東西。
蕭晨這才站了起來。
他踉踉蹌蹌走向了隔壁的房間。
那本是黃穎兒的閨房——大概率是有銅鏡的。
等他來到銅鏡前時,他已經大致恢復了正常。
唯有那顆眼球正努力將觸手塞回眼眶中的動作證明了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恐怖之事。
蕭晨終於癱坐在了少女對鏡梳妝的椅子上,眼神渙散許久而後又集中。
他腦海中想起了那本書中的描述。
「知識本身,就是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