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私心

2026-09-10 03:31:08 作者: 一顆淼玊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那一聲細微的卡扣響,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曲憐意的心上,震得她四肢百骸盡數發涼。

  秋日的晚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老舊的巷子裡盤旋打轉,拂過她肩頭,吹得衣料獵獵作響。

  程母那句溫柔又殘忍的「晚晴昨天清晨飛走了」,一遍遍在腦海里循環迴蕩,碾壓著她所有的理智與底氣。

  她贏了。

  徹徹底底,大獲全勝。

  耗時數月的曲氏集團權力博弈,她以母親遺留的股份為底牌,借力打力,拉攏中立股東,瓦解老舊董事的獨裁勢力,正面撕碎了強加在她身上的聯姻枷鎖。

  她親手拔除了董事會所有針對聆心諮詢的資本壁壘,清零了所有針對程晚晴的行業封殺源頭,壓滅了全網鋪天蓋地的惡意輿論,將那些妄圖拿情愛軟肋要挾她、拿捏她的長輩,一一釘死在規則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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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憐意站在巷口,良久未動。來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市井煙火溫熱喧鬧,可這世間所有熱鬧,再也落不到她的心底。

  她向來冷靜,情緒極少外露,從小到大,無論遭遇怎樣的背叛、算計、絕境,她都能穩得住心神、扛得住壓力,從未有過半分失態。可此刻,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發顫,連呼吸都帶著難以壓制的澀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驅車回到臨江公寓的。

  一路車程漫長又恍惚,城市霓虹萬千,車流穿梭不息,窗外的光影飛速倒退,像極了她和程晚晴倉促落幕的過往。

  她踩著油門,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大腦一片空白,往日裡精準縝密的思維在這一刻徹底失效,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荒蕪。

  推開公寓大門的瞬間,鋪天蓋地的孤寂席捲而來,將她整個人徹底吞沒。

  這套臨江大平層,是她事業穩固後購置的居所,裝修極簡清冷,格局開闊通透,落地窗外就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奢華、安穩、體面,是無數人窮盡一生都求之不得的生活。

  曾經,這裡是她們為數不多的溫柔港灣,是兩人褪去所有外界疲憊、相擁取暖的地方。可如今,一室空曠,滿室寒涼,連一絲一毫屬於那個人的氣息,都消散殆盡。


  曲憐意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沉溺在無邊的黑暗裡。

  她背靠著冰冷的玄關牆面,緩緩滑坐在地,指尖無力垂落,眼底積壓數月的疲憊、愧疚、悔恨、思念,盡數翻湧而出,再也無法壓制。

  無數細碎的、被她刻意封存的回憶,衝破層層桎梏,洶湧而來,密密麻麻鋪滿她的眼底心頭,每一幕都清晰得恍如昨日,每一幕都溫柔得讓她心口抽痛。

  她想起無數個深夜歸家的時刻。

  無論她加班到幾點,無論她一身風霜疲憊,推開家門永遠有一盞為她亮著的暖燈。程晚晴會放下手中的畫稿,小跑著迎上來,替她脫下外套,遞上溫熱的溫水,會輕聲安撫她緊繃的情緒,告訴她不用事事逞強,累了就可以停下來。

  她想起兩人依偎在落地窗前看夜景的夜晚,程晚晴靠在她的肩頭,輕聲訴說著自己對未來的期許,說想要一直畫畫,想要慢慢積攢屬於自己的作品,想要和她歲歲年年,安穩相守。

  她想起那段偏執猜忌的灰暗日子。她深陷姐姐的影子執念,被心底的自卑與不安裹挾,一次次失控、一次次試探、一次次自我拉扯,明明深愛,卻偏偏刻意疏離。

  是程晚晴一次次包容她的陰鬱,接納她的不完美,哪怕被她冷漠對待,也從未有過半分怨懟,始終堅定地站在她身邊。

  她想起分手那個雨夜,滂沱大雨傾盆而下,打濕了整座城市,也澆滅了她們之間所有的溫存。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薄情寡義,是厭倦抽身,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晚她轉身之後,眼底的濕意、心底的崩潰,從未停歇。

  她以為暫時的放手是保護,以為短暫的克制是成全,以為等她穩住一切、掃清風雨,就能回頭。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廂情願的自以為是。

  她以為的保護,成了最深的傷害;她以為的成全,成了徹底的錯過。

  她更想起風波爆發的那些日子,她在董事會當眾拒婚,撕破了曲家多年的掌控桎梏,贏得了屬於自己的話語權與自由。

  可代價,是無辜的程晚晴,成了那群老董事泄憤的靶子。

  一夜之間,繪本腰斬、合作盡毀、全網網暴、行業封殺,她數年心血盡數歸零,被流言裹挾,被資本碾壓,被整個圈子孤立排擠。


  那樣溫柔純粹、滿心熱愛的人,硬生生被世俗的惡意逼入絕境,獨自承受所有風雨。

  而她呢?

  她眼睜睜看著她受苦,明明知曉所有真相,明明手握翻盤的底牌,卻因為顧慮重重只能克制,不敢光明正大護她周全,只能隔著一扇冰冷的門板,卑微致歉,無力懺悔。

  她以為那是隱忍,是權衡。

  如今回頭再看,不過是懦弱,是笨拙。

  如果她當初再果斷一點,再強硬一點,是不是她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不是程晚晴,就不用獨自一人遠赴異國他鄉。

  黑暗中,曲憐意緩緩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眉眼,指腹冰涼,眼底的酸澀洶湧泛濫,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

  活了近三十年,她從未有過這般無力又潰敗的時刻,她掌控得了資本浮沉,掌控得了人心算計,集團生死,卻唯獨掌控不了命運的離合。

  曲憐意就這麼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從深夜坐到天光微亮,整整一夜,無眠無休。心底的空洞與悔恨,一點點蔓延、擴張、吞噬著她所有的理智與驕傲。

  次日清晨,第一縷天光穿透落地窗,灑進空曠的客廳,照亮了一室冷清。

  曲憐意緩緩抬眼,眼底布滿濃重的紅血絲,面色蒼白憔悴,往日裡凌厲耀眼的氣場盡數褪去,只剩下極致的疲憊與落寞。

  她沒有洗漱,沒有整理儀容,甚至來不及換一身衣物,就拿出手機,指尖顫抖著撥通了蘇念的電話。

  蘇念是程晚晴最親的朋友,是唯一知曉她所有行程、所有去向、所有心事的外人,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最後一絲線索。

  電話鈴聲響了三下,便被接通。

  蘇念的聲音平靜克制,沒有意外,沒有驚訝,仿佛早已預料到她會打來這通電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瞭然:「曲總。」

  這一聲疏離的稱呼,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曲憐意強撐的平靜。

  她壓下喉間的哽咽,收起所有的驕傲與姿態,放下所有的身份與底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與懇切,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低聲下氣地求人:「蘇念,我求你一件事。」

  蘇念沉默兩秒,輕輕嘆氣:「你想問晚晴的地址,想問她在哪所學校,對不對?」

  「是。」曲憐意沒有絲毫掩飾,坦誠得近乎狼狽,「我知道她出國了,我知道她走得很決絕,我不打擾她,我真的不打亂她現在的生活,我不去糾纏,不去逼她見面,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裡,想確認她過得好不好,想離她近一點,僅此而已。」

  可蘇念的回答,依舊不留半分餘地:「曲憐意,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曲憐意指尖驟然收緊,心口微微一沉,輕聲追問:「是她不讓你說的,對嗎?」

  「對。」蘇念坦然應答,沒有絲毫隱瞞,「晚晴臨走前,特意反覆叮囑我,不許透露她的任何去向、任何信息。她不是恨你,也不是怪你,你一定要明白這一點。」

  「她選擇不告而別,她想安安靜靜讀書,踏踏實實沉澱,徹底脫離國內所有的紛爭,包括和你的這段過往。她想徹底為自己活一次。」

  曲憐意喉間發緊,酸澀的情緒堵在胸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我不會耽誤她,也不會耽誤我自己。」曲憐意聲音輕得近乎破碎,「我只是想看看她。蘇念,我真的沒有別的心思。」

  「可她不需要了。」蘇念的語氣軟了幾分,帶著真切的心疼,「曲憐意,你贏了事業,贏了所有人的算計,可你唯獨輸給了現實。晚晴已經往前走了,她在開啟全新的人生,你能不能……也放過她,放過你自己?」

  放過。

  短短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

  曲憐意沉默了很久,久到電話兩端只剩下無聲的呼吸。

  她理智萬分清楚,蘇念是對的,程晚晴是對的。不打擾,是此刻最該做的選擇。尊重她的決定,讓她在異國他鄉自由成長,才是她最後能為她做的。

  曲憐意一直恪守規則,堅守底線,公私分明,從未濫用過半分權力,從未為一己私慾破例,向來行事有度。

  唯獨這一次,她不想理智不想成全。

  她太想程晚晴了。

  她可以體面放手,可以克制糾纏不打擾,可她做不到徹底一無所知。

  良久,曲憐意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堅定:「我知道了。謝謝你,蘇念。」

  電話掛斷,屏幕暗下,屋內重歸死寂。

  曲憐意站在落地窗前,她低聲自語,語氣輕顫,帶著一絲自我厭棄的自私:「晚晴,對不起。這一次,我想無恥一次。」

  就一次。

  這輩子唯一一次,只為自己的私心活一次。

  她抬手撥通了專屬助理的電話,聲音褪去所有沙啞卑微,:「調取程晚晴近期所有出境記錄、留學申請資料、海外就讀院校、精確居住地址,全程保密,我要全套信息。」

  曲憐意垂眸望著掌心,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思念與愧疚。

  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再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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