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憐意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著微涼的玻璃,眼底是熬了一整夜的紅,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酸脹遲遲散不去。
巨大的空洞裡,忽然空出一塊更軟、更疼的缺口。
她猛地想起大福。
風波最凶的那陣子,程晚晴閉門不出、心緒沉鬱,根本無暇顧及寵物照料,更不敢帶著小狗輾轉奔波、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變數。
出國事宜敲定的那一刻,她最放心不下的,除了父母,就是大福,昨日她並未在程家看見大福,那一定就是託付給蘇念了。
這些天曲憐意神經緊繃到極致,竟一時忘了大福的存在。
大福是晚晴的心頭肉,也是她們為數不多共同牽掛、共同珍視的小東西。
晚晴走得倉促決絕,什麼都沒帶走,什麼都沒留下,唯獨留下了大福。
如果連大福都徹底從她的世界消失,那她和程晚晴之間,就真的一點牽連、一點念想都沒有了。
曲憐意幾乎沒有停頓,立刻重新撥通了蘇念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壓下心口的慌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與忐忑,褪去了方才卑微求地址的狼狽,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蘇念,不好意思,我還想問你,大福呢?」
蘇念聞言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問到小貓,沉默片刻,如實回道:「在我這邊,晚晴走之前把大福交給我了,這段時間一直是我在照顧。」
聽到平安無事,曲憐意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心口卻愈發酸澀發脹。
曲憐意喉間微澀,語氣帶著幾分懇切:「能不能……把大福交給我養?」
電話那頭的蘇念徹底沉默了。
這個請求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可蘇念心裡清楚,大福對曲憐意的意義,從來不是一隻寵物那麼簡單。
它是程晚晴的念想,是她們過往的見證,唯一能觸碰到的、屬於程晚晴的。
良久,蘇念緩緩開口,語氣冷靜公允:「這件事我不能替晚晴做主。我得問問她的意思,大福的歸屬,終究要她點頭才算數。」
「好。」曲憐意輕輕應聲,無比順從,「你問她。無論她答不答應,我都接受。」
蘇念掛斷電話後,立刻隔著時差給程晚晴發了消息。
她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刻意訴說曲憐意的狼狽與煎熬,只是客觀平靜地轉述:【曲憐意想接手撫養大福,你願意嗎?不願意也沒關係,我會一直好好照顧它,不會讓它受半點委屈。】
異國此時正是深夜,程晚晴剛剛結束熬夜趕製的畫稿,疲憊地揉著眉心,看到手機消息時,指尖微微一頓。
屏幕上那行字,讓她沉寂許久的心湖,輕輕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最終,程晚晴緩緩回覆:【可以的。交給她吧,讓她好好照顧大福,告訴她,不用刻意遷就,正常養就好。】
沒有多餘的囑咐,只有全然的信任與成全。
蘇念看到回復,輕輕嘆了口氣,再次撥通曲憐意的電話。
「晚晴同意了。」
短短五個字,讓曲憐意緊繃一整夜的情緒,驟然鬆動,眼底瞬間泛起濕熱。
她以為程晚晴會拒絕,會徹底切斷所有關聯,會不願再和她有半點牽扯。
可她沒有。
「謝謝你。」曲憐意聲音輕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動容,「我會好好照顧大福,把它養得很好,不會讓它受半點委屈。」
「我相信你會。」蘇念語氣淡淡,卻透著真切的感慨,「曲憐意,別再執念太深困住自己,也別再貿然打擾她的生活。」
「我知道。」
這一次,曲憐意答得無比鄭重。
她不會打亂她來之不易的安穩新生。
當天下午,蘇念把大福送到了臨江公寓。
許久未見,小傢伙還是圓圓滾滾,毛髮蓬鬆柔軟,依舊溫順黏人。見到曲憐意的那一刻,它毫無生疏,溫順地蹭著她的褲腿,軟糯親昵。
曲憐意蹲下身,小心翼翼抱住溫熱的小身軀,鼻尖抵著小貓柔軟的毛髮,心底積壓多日的酸澀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偌大空曠的公寓,終於不再是徹底死寂冰涼的。
送走蘇念後,曲憐意抱著大福坐在沙發上,安靜撫摸著它的絨毛,小傢伙乖乖窩在她懷裡,安穩入睡。
這時,手機震動,助理準時發來完整的海外信息。
屏幕上,院校名稱、專業年級、居住街區、公寓樓棟、入境時間,一字一句,清晰精準,毫無遺漏。
曲憐意垂眸靜靜看著那串陌生的異國地址,指尖輕輕摩挲著屏幕,眼底情緒翻湧複雜。
她依舊恪守底線,沒有動用權勢去窺探晚晴的私人動態、社交記錄、生活點滴,僅僅只調取了最基礎的定居與求學信息。
她的自私,僅此而已。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熟睡的大福,輕聲呢喃:「我們去找她,好不好?遠遠看著就好。」
大福似有感應,輕輕動了動耳朵,往她懷裡縮得更緊。
往後的幾個月曲憐意將所有集團高層會議、涉外談判、年度戰略部署,將國內所有事務全都統籌打理,辦理了簽證,敲定了最快一班跨洋航班。
她沒有帶助理,孤身一人,簡單收拾了隨身行李,囑咐好阿姨記得照顧大福,連夜奔赴異國。
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航程,雲海翻湧,晝夜更迭。
全程飛行,曲憐意無眠。
她靠著舷窗,看著窗外無盡的雲浪,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過往的細碎畫面,回放著晚晴溫柔的眉眼、隱忍的委屈、體面的告別。
她無數次在心底描摹重逢的模樣,無數次設想見面的場景,可真的即將落地,即將踏足她生活的土地,心底卻只剩下無盡的躊躇與惶恐。
飛機穩穩落地,異國的天光清亮通透,空氣微涼,街巷整潔,人聲溫柔,處處都是陌生的風景,處處都沒有熟悉的煙火氣息。
出站口人來人往,步履匆匆,各色人種穿梭往來,熱鬧喧囂。
曲憐意身姿挺拔地立在人群之中,一身簡約深色風衣,氣質清冷卓然,眉眼深沉內斂,與周遭輕鬆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終於來到了她的城市。
可就在腳步即將邁開的那一刻,所有想見她的衝動,驟然盡數冷卻。
巨大的躊躇與惶恐,徹底淹沒了她。
她來做什麼?
貿然出現在程晚晴面前,打破她安靜平穩的生活?
用自己遲來的愧疚與執念,打亂她好不容易沉澱下來的心境?
讓她再次被過往的糾葛捆綁,被昔日的遺憾牽絆,無法徹底自由坦蕩地往前走?
程晚晴好不容易從國內的風波里掙脫出來,好不容易在陌生的國度紮根、成長、蛻變的勇氣。
自己憑什麼闖入?
憑一腔遲來的愧疚?憑一場毫無意義的彌補?
不配。
真的不配。
曲憐意站在人潮湧動的出站口,指尖微微收緊,心底反覆拉扯、反覆博弈、反覆煎熬。
理智一遍遍告訴她:回去。立刻回國,從此安分守己,這才是對她最好的成全。
可情感根深蒂固,執念深入骨髓,讓她根本做不到轉身離去。
她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最克制的方式。
只遠遠看著。
只要能確認她平安就足夠了。
曲憐意打車按照地址,去往院校附近的公寓街區。
這片街區安靜整潔,綠植繁茂,街道乾淨,充滿鬆弛的文藝氣息,很適合潛心求學、靜心創作,和國內充滿紛爭與算計的環境截然不同。
車子停在街角樹蔭下,曲憐意靜靜坐在車內,落下車窗,目光沉沉鎖定公寓樓棟的出入口。
傍晚時分,夕陽穿透層層枝葉,灑下細碎溫柔的光斑,晚風輕柔,光影斑駁。
放學的人流緩緩湧出校門,青春鮮活的身影穿梭街巷,熱鬧溫柔。
片刻之後,一道清瘦的身影,緩緩出現在視線盡頭。
是程晚晴。
幾個月多未見,她變了太多,又好像從未改變。
她褪去了往日溫順軟糯、略帶怯懦的青澀感,眉眼愈發乾淨利落、沉靜通透,氣質溫潤又疏離,長發簡單束成低馬尾,碎發垂落在鬢角,柔和了利落的輪廓。一身簡單幹淨的針織衫與休閒長褲,背上背著厚重的畫板,步履從容平穩,眼神清澈堅定,再也沒有往日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曲憐意靜靜望著她,眼底酸澀發脹,心口又軟又疼,滿心都是遲來的欣慰與無盡的遺憾。
下一瞬,一道明媚鮮活的身影快步追上她的腳步,自然無比地抬手接過她肩頭沉重的畫板,順勢挎在自己臂彎,側身與她並肩而行。
女生性格開朗熱烈,眉眼明媚,笑容鮮活,說話時眉眼彎彎,語氣輕快靈動,時不時側頭和程晚晴說笑打趣,動作親昵自然,毫無半分生疏隔閡。
兩人並肩走在落日餘暉下,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緊緊依偎重疊。
程晚晴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眉眼舒展,是曲憐意從未見過的鬆弛坦蕩的模樣。
她們一路說笑,一路並肩,步履默契,姿態親昵,自然而然地一同走進公寓樓棟。
樓上窗口很快亮起暖黃柔和的燈光,光影溫柔,暖意融融。
街角車內,曲憐意渾身僵硬,呼吸驟然停滯。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鈍痛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疼得她指尖發涼、眼底發緊。
她不認識那個女生,不清楚對方的身份,不知道是舍友、摯友、同學,還是別的什麼關係。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看見了——有人代替了她的位置。
曲憐意坐在寂靜的車裡,望著那扇亮燈的窗戶,靜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