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憐意在臥室門外靜靜佇立了很久,那句低聲的道歉落進死寂的空氣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門板冰涼厚重,隔絕了內外的光影,也隔絕了她所有想要靠近的愧疚。
她清楚程晚晴的性子,溫柔卻執拗,一旦把自己封閉起來,便不會輕易開口、不會示弱、更不會宣洩情緒。
曲憐意沒有再敲門,也沒有再多說半句打擾的話。
她輕輕轉身,走出臥室門外,踏入空曠安靜的畫室,屋子裡還殘留著顏料淡淡的清苦氣息,畫架上靜靜立著未完成的草圖,桌角擺放著程晚晴常用的畫筆與調色盤,一切都鮮活如昨,偏偏主人陷入沉寂。
她抬手看了眼時間,暮色深重,早已過了晚飯時辰。腳邊的大福輕輕蹭著自己,它還記得曲憐意,想來這兩天程晚晴閉門不出,心緒沉鬱,定然不曾好好吃飯。
曲憐意熟門熟路走進隔壁小廚房,這裡是程晚晴平日簡單煮些茶水、熱些簡餐的地方,廚具乾淨整齊,打開冰箱,看見裡面整齊擺放著新鮮的小米和雜糧,還有幾枚雞蛋。
她動作安靜,淘米、下鍋、慢火細熬,小火咕嘟咕嘟溫著粥,白色霧氣緩緩升騰,暖融融的煙火氣一點點驅散了滿室的寒涼。
窗外冷雨未歇,屋內爐火溫柔,一冷一暖對峙,像極了她們此刻拉扯的處境。
半個時辰後,一鍋溫熱軟糯的小米粥熬得濃稠香甜,曲憐意將粥盛進白瓷碗裡,細心擺好勺子,輕輕放在臥室門口的小邊几上。
她再度俯身,隔著門板,嗓音放得極輕、極柔,褪去了所有職場的冷硬,只剩小心翼翼的遷就。
「晚晴,我熬了點小米粥,清淡養胃。」
「你可以不出來見我,我不打擾你。」
「但你別餓著自己,胃不舒服是一輩子的事,等我走了,你記得開門趁熱吃。」
「所有事情,我來處理,你好好照顧自己,對不起。」
說完這幾句,她再無言語。
她沒有等待回應,也清楚不會有回應。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將那把私藏許久的畫室鑰匙輕輕放在粥碗旁。
做完這一切,曲憐意輕手輕腳帶上畫室大門,轉身踏入樓下的冷雨之中。
坐回車裡,方才隱忍克制的溫柔盡數褪去,眼底瞬間覆滿凜冽寒意,她拿出手機撥通陳嶼的電話,語氣沉冷堅決,沒有半分多餘情緒。
「全網清理所有針對晚晴的流言黑料,撤掉所有惡意詞條,封禁帶頭造謠的營銷號。」
「動用所有可用資源,壓住這場網暴,幕後是董事會的手筆,不用留情,逐一溯源,整理好所有關聯證據。」
電話那頭的陳嶼應聲接下指令,立刻啟動公關團隊與法務團隊全力處理。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曲憐意雷厲風行,一邊在集團內部穩住股東局勢,借著手中股份不斷收攏話語權,牽制一眾發難的老董事;一邊全力鎮壓網絡風波,撤熱度、控輿論、清黑評、發律師預警,以最快速度壓住了鋪天蓋地的惡意。
可風波來得迅猛,即便強行壓制,留下的傷害依舊根深蒂固。
行業內部的封殺沒有解除,出版社的合作依舊作廢,圈內人避之不及的態度沒有絲毫轉變,輿論可以強行抹平,資本的偏見、行業的壁壘、旁人的忌憚,卻是一時半刻無法消弭的。
兩天的閉門沉寂,程晚晴沒有哭、沒有怨、沒有自我內耗恨意,只是徹底冷靜地復盤了所有處境。她反覆回想自己一路走來的創作之路,從小心翼翼入行,到慢慢被人看見,再到如今一夜歸零,終於徹底看清了現實。
她不怕吃苦,不怕從零再來,可她無法接受自己永遠淪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永遠被困在這片狹小的天地里,任人拿捏、任人封殺、任人隨意摧毀心血。
也是此刻,她忽然想起本科時期那位格外欣賞她畫風的海外藝術導師。
當年她尚未畢業,對方就曾主動為她拋出深造橄欖枝,直言她的畫風極具靈氣、自成一派,值得去往更廣闊的平台打磨進階。
只是那時她貪戀故土安穩,捨不得熟悉的環境,也捨不得剛剛走入心底的曲憐意,便婉言推辭了。
心念一動,程晚晴起身拉開塵封許久的社交郵箱。
頁面安靜沉寂,堆積著數年未曾翻閱的海外郵件,她指尖輕輕滑動,翻出那位外籍導師當年的聯絡方式,猶豫片刻,認真編輯了一封誠懇的諮詢郵件,簡述了自己的近況與想要出國深造的意願。
她本不抱太大希望,時隔數年,對方或許早已不記得她這個當年的學生。
可僅僅幾個小時後,郵箱便彈出了回復。
導師不僅清晰記得她獨特的治癒系畫風,態度依舊熱忱懇切,明確告知她招生名額尚且空餘,願意重新為她預留席位,甚至主動提出可以親自為她撰寫升學推薦信。
看著屏幕上溫暖包容的文字,程晚晴沉寂多日的心底,終於照進了一束微弱卻堅定的光。
遠赴海外,跳出這片博弈的漩渦,她可以徹底拋開所有紛爭,沉下心打磨畫技、拓寬視野、重塑自己的創作內核。
她安靜思考了整整一夜,最終下定了決心。
這件事,她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唯獨選擇告知最親近的家人與摯友。
當晚,她打開房門,走出封閉多日的臥室,主動和程父程母坦白了自己的決定。
她語氣平靜坦然,沒有渲染委屈,沒有哭訴苦難,只是客觀陳述現狀與自己的規劃:「爸,媽,國內的圈子我暫時走不通了,我想出國深造,好好沉澱自己,學點更紮實的東西。」
程建國與程母看著女兒眼底難掩的疲憊,看著她沉寂數日依舊乾淨溫柔的眉眼,滿心心疼,沒有半句阻攔。
程母上前輕輕抱住她,語氣滿是憐惜與支持:「想去就去,不用有任何顧慮。不用覺得可惜,也不用覺得虧欠誰,我的女兒有才華、有韌勁,去哪裡都能發光。。」
程建國也鄭重點頭,語氣沉穩:「家裡永遠是你的後盾,資金、手續我們都支持你,出去好好讀書,好好提升自己,不用有壓力,不用急著回來,累了就歇歇,我們永遠等你。」
父母的包容與理解,消解了她最後一絲愧疚與不安。
隨後,她又單獨聯繫了蘇念,將自己決定出國進修的消息告知好友。
蘇念得知消息的瞬間,先是錯愕,隨即只剩滿心疼惜與成全。
「我懂你的選擇。」蘇念的聲音溫柔堅定,我百分之百支持你,需要我幫忙準備的材料、手續,我全都幫你弄。」
「別給自己心理負擔,也別回頭張望,好好去讀書,好好蛻變,我在國內等你回來,等你帶著更厲害的作品驚艷所有人。」
程晚晴放下了所有顧慮,徹底敲定了出國深造的計劃。
她不動聲色地開始悄悄整理資料、準備作品集、對接學校手續,沒有對外透露半句,更沒有打算告訴曲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