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帶著初秋的涼,卷過寫字樓前的廣場,吹得曲憐意肩頭的衣料微微晃動。
她站在台階下,指尖還捏著那份沉甸甸的股權轉讓協議,紙張邊角堅硬,抵得掌心發沉,也抵得心底積壓數年的壓抑,終於有了鬆動的縫隙。
多年來,她一直以退讓求安穩。剝離集團資本、放棄部分股權、妥協沉默、步步退守,以為只要自己足夠順從,就能護住聆心諮詢安穩立足。
可直到此刻握著這份真正屬於自己的底牌,她才徹底清醒,所有的忍讓都是徒勞,在曲氏集團這群唯利是圖的董事眼中,退讓從來不是安分,只是可欺。
陳嶼緩步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上,語氣沉穩:「手續如果加急,一周之內就能完成過戶,正式錄入集團股東系統。」
曲憐意垂眸掃過協議上清晰的條款,母親遺留的股份份額不算集團頂層體量,卻勝在根基穩固、持股年限長久,足夠讓她在董事會擁有正式席位與一票完整話語權,足以打破長久以來被動挨打的局面。
「加急辦。」她抬眼,眼底褪去了往日的疲憊隱忍,多了幾分清冷篤定,「我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日子。」
回到辦公室,窗外暮色沉沉,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鋪滿整片樓宇玻璃。
曲憐意沒有立刻處理文件,只是靜坐窗前,腦海里翻湧著過往種種。
從她接手動盪的聆心諮詢開始,集團的牽制就從未停止,斷資源、卡合作、造流言、用聯姻施壓,層層枷鎖捆著她,也間接捆住了程晚晴。
尤其是分開之後,她刻意疏遠、刻意冰冷,寧願獨自承受情傷,寧願被誤解冷漠,也不敢有半分逾矩,只為將程晚晴隔絕在曲家的風雨之外。
可現實從來不盡人意,她越是退讓,對方越是得寸進尺。
次日上午,曲氏集團高層例會如期召開。這是她剝離集團資本後,首次以股東身份受邀參會,會議室里一眾老董事落座,氣氛肅穆壓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與輕視。
在他們眼中,曲憐意依舊是那個脫離集團羽翼、根基淺薄、可供隨意拿捏的晚輩。
會議尾聲,執行董事放下手中文件,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再次拋出了懸置許久的聯姻方案。
「憐意,集團這邊已經敲定細節,下周你與沈家公子見面約談,月底定下婚約。」男人靠著椅背,姿態傲慢,「沈家資本雄厚,能幫聆心徹底穩住局勢,也能填補你脫離集團後的資源空缺,這是對你、對工作室、對整個曲氏都最好的結局。」
周遭無人出聲,所有人都默認曲憐意會和從前一樣,沉默接受這份安排。數年的妥協,早已讓眾人固化了認知,認定她沒有反抗的底氣。
以往每一次面對這般逼迫,曲憐意都會沉默迴避,或是以工作室事務推脫,短暫周旋退讓。
但這一次,她指尖輕搭在桌面,脊背挺直,沒有半分遲疑。
「不必敲定。」
清冷的嗓音打破會議室的沉寂,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帶著全然不同的底氣。
全場瞬間安靜,一眾董事紛紛抬眼,面露錯愕。
執行董事臉色微沉,皺眉看向她:「曲憐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是集團高層統一商議的結果,不是你可以隨意任性否決的。」
「我清楚。」曲憐意抬眼,目光平靜卻銳利,掃過席間眾人,「聯姻之事,我不同意,從今往後,我的婚姻、我的事業、我的所有選擇,無需集團代為安排。」
「你憑什麼拒絕?」有人當場出聲質問,「你如今看似穩住工作室,實則依舊靠著曲氏餘蔭,沒有集團支撐,你的聆心根本走不遠!」
曲憐意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不卑不亢:「憑我是曲氏合法持股股東,憑我手中持有陸家轉入的足額股份。我有資格參與集團決策,自然也有資格否決強行捆綁我的商業交易。」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徹底譁然。
在座多數人都知曉,曲母當年留有一筆股份,一直由陸家代為保管,無人篤定這份股份會最終落到曲憐意手中,眾人早已默認這筆股份會永久封存,或是最終回流集團,從未想過,陸老先生會在此時、以這般決絕的方式,交到曲憐意手裡。
有人迅速翻看後台股東備案,確認信息無誤後,臉色驟然變幻。
執行董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滿是震怒,他終於明白,今日的曲憐意手握實打實的資本底牌,徹底跳出了他們的掌控。
「你早有準備。」他沉聲開口,語氣里滿是壓抑的怒火。
「我只是不再被動接受擺布。」曲憐意淡淡回應,「過去我步步退讓,是不想內耗糾纏,不代表我可以任由集團隨意安排我的人生、裹挾我的所有選擇,聯姻之事,就此作廢,不必再提。」
說完,她不等眾人辯駁,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態從容疏離。
「後續集團常規決策,我會按時參會履職,但所有涉及我個人人身與權益的捆綁條款,一概無效。」
語畢,她轉身徑直離開會議室,留下滿室譁然與鐵青的眾人。
走出集團大廈,正午的陽光刺眼,落在身上卻格外通透。
她不必再為了自保妥協,不必再為了避嫌退讓,不必再小心翼翼藏住心底的牽掛。
可心底的輕鬆只持續了片刻,便被一層濃重的陰霾覆蓋。
她太清楚這群人的行事手段。
董事會一眾老頑固,最重臉面,也最記仇,今日她當眾逆抗、撕破僵局,打碎了他們掌控一切的權威,他們不敢直接對手握股份、擁有話語權的自己動手,便一定會尋找旁側的突破口泄憤。
而如今,能被他們拿捏、能用來刺痛她的軟肋,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程晚晴。
曲憐意站在路邊,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
車內,陳嶼看著她凝重的神色,低聲提醒:「他們大概率會遷怒,程晚晴的繪本項目還在收尾宣發階段,沒有任何資本護盾,最容易被針對。」
「我知道。」曲憐意聲音發啞,眼底覆上一層冷冽的克制,「是我大意了,我以為守住自己的底線就夠了,卻忘了他們向來只會挑軟柿子捏。」
「需要提前預警程晚晴嗎?」陳嶼問道。
曲憐意沉默良久,輕輕搖頭。
預警無用,徒增她的焦慮與不安,以集團的手段,一旦出手,必然是精準的全面打壓,絕非一句提醒就能規避,更重要的是,她此刻一旦主動聯繫程晚晴,在董事會眼中就是舊情復燃的鐵證,只會讓程晚晴的處境雪上加霜。
她剛剛掙脫牢籠,換來對抗的資格,卻轉頭就要讓心底之人替自己承受怒火餘波。
此時的畫室里,陽光溫柔灑落,程晚晴正對著電腦,細細核對繪本最終出版樣張。
畫面溫柔治癒,字跡乾淨澄澈,她眉眼平和,滿心都是作品即將面世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