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緊繃又沉默的平穩里緩緩滑行,沒有再起劇烈的風浪,卻也始終沒有真正的鬆口氣。
聆心諮詢熬過了最兇險的倒閉危機,大規模縮編徹底落幕,動盪的團隊慢慢趨於穩定,剩下的都是願意陪著工作室共渡寒冬的老員工。
曲憐意壓下所有私人情緒,把所有時間砸進工作,一點點收拾爛攤子,修補資本剝離後留下的所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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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辦公室難得清淨,沒有來訪個案,沒有員工會議,也沒有集團的對接瑣事,曲憐意正對著財務報表核對月度收支,手機忽然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的來電備註,是繪本出版社的編輯。
她指尖頓了頓,抬手接起電話。
「您好,請問是曲憐意老師嗎?」編輯溫和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我是《有人在嗎》的責編,打擾您了。」
「我是。」曲憐意沉聲回應,「請問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您之前為晚晴老師的繪本撰寫了序言,目前全書已經定稿送印,我們終審的時候發現序言末尾有一處署名格式需要微調,還有一份線上授權協議需要您確認簽字。」編輯耐心解釋,「流程上必須徵得您本人確認,所以需要麻煩您和晚晴老師對接一下,核對細節後統一回傳給我們。」
曲憐意心頭微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
「必須我們雙方對接確認?」她輕聲問。
「是的老師,這是出版的標準流程,公私權責需要雙方核對一致。」編輯笑道,「麻煩您了,不複雜,就是簡單勘誤和授權確認,辛苦兩位溝通一下。」
掛斷電話,曲憐意盯著手機屏幕良久。這是分手之後,第一次擁有名正言順、不受猜忌的聯繫理由。不是刻意打擾,不是舊情糾纏,是堂堂正正、無可指摘的工作交集。
她點開沉寂了許久的微信對話框,上一條記錄還停留在很久以前的日常閒聊,早已物是人非。光標閃爍,她斟酌許久,敲下最公事公辦的文字,剔除了所有私人溫度,不留半分多餘情緒。
【你好,我是曲憐意。出版社對接序言勘誤與最終授權,需要和你核對一處署名格式,麻煩抽空溝通。】
消息發送成功的瞬間,曲憐意的心跳輕輕亂了一拍。她下意識屏住呼吸,連自己都沒察覺,心底藏著多久沒有過的忐忑。
畫室這邊,程晚晴剛整理完最後一批畫稿存檔,手機震動響起,看見那條消息發送人的名字時,她握著滑鼠的指尖驟然收緊,心臟猛地一顫,翻湧的情緒瞬間席捲全身。
分開這麼久,兩個人默契地守著一道冰冷的界限,如今一條工作消息,輕易就打破了維持許久的平靜。
她沉默幾秒,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同樣回復得克制又疏離,完全是合作對接的陌生口吻。
【好,你說。】
沒有稱呼,沒有多餘問候,乾淨得近乎冷漠。
曲憐意看著屏幕上簡短的回覆,喉結輕輕滾動,壓下所有私人情緒,直接發送了編輯標註的勘誤細節。
【僅末尾署名字體格式微調,正文內容無改動。另外電子版授權協議我已查看,無異議。你這邊確認無誤後,我們分別簽字回傳即可。】
程晚晴逐字看完,視線落在屏幕那行規整的文字上,心口悶悶的。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工作對接,可隔著屏幕,她都能感受到對方刻意拉開的距離,生疏、得體、滴水不漏。
【我這邊沒有問題。】
短短五個字,結束了所有工作內容。
對話框再度陷入沉寂。
曲憐意的指尖停在輸入框上方,反覆懸停。心底有無數話想說,想問她圈內的流言是不是還在肆虐,想問她宣發的阻力是不是還在加重,想問她過得累不累。
可陳嶼的提醒、董事會的觀望、潛在的風險,一遍遍在腦海迴響。她最終還是刪掉了所有打好的文字,只留下一句客氣收尾。
【辛苦你配合。祝出版順利。】
程晚晴看著這句客套的祝福,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澀意,輕輕回復。
【也祝你工作室一切順利。】
程晚晴退出微信界面,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她起身走到收納櫃前,打開最底層的儲物櫃,裡面靜靜放著那幅陪伴她多年的姐姐畫像。
從前她總把這幅畫擺在顯眼的位置,既是念想,也是心底一道跨不過的坎,是她和曲憐意之間最隱秘的隔閡,是誤會滋生的根源,是那段感情里最沉重的枷鎖。
蘇念剛好拎著夜宵推門進來,看見她對著畫像發呆,輕聲開口:「還在看這幅畫?」
程晚晴輕輕點頭,指尖溫柔拂過畫紙的紋路,語氣平靜釋然。
「以前我總捨不得收起來,總覺得放下這幅畫,就是放下姐姐。後來我才明白,懷念不一定非要時時看見,放在心裡,才是最好的安放。」
蘇念走到她身邊,看著畫像,輕聲問:「你徹底想通了?」
「嗯。」程晚晴應聲,眼底一片澄澈,再無從前的糾結與迷茫,「我終於分得清清楚楚了,我愛的從來不是影子,是完完整整、真實鮮活的她。」
「姐姐是我的過去,是我的遺憾,但再也不會是我和曲憐意之間的阻礙了。」
她說得坦然,徹底和自己的過往和解。蘇念看著她釋然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那你們……」
「現在還不行。」程晚晴打斷她的話,語氣清醒又克制,「外部的風波沒停,她心裡的坎也沒完全過去,我們都還沒準備好,貿然靠近,只會重蹈覆轍。」
蘇念無奈道:「可我看得出來,你從來沒放下過她。」
程晚晴垂眸,淺淺一笑,溫柔又堅定:「沒放下不代表要糾纏,是為了等將來有一天,如果還有機會,我可以毫無負擔地走向她,不用再讓她受委屈。」
說完,她小心翼翼將畫像平整摺疊,放進專用畫筒,穩穩收進儲物櫃最深處,合上櫃門,落鎖。
與此同時,臨江公寓。
曲憐意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獨自坐在落地窗前,手裡捧著那本程晚晴送她的隨筆集。書頁被反覆翻閱,邊角微微捲起,她安靜地逐頁翻看,心態早已和從前截然不同。
曾經她讀這些文字,只會下意識代入舊日的影子。如今再讀,她能清晰看見字裡行間屬於程晚晴獨有的溫柔、純粹與赤誠。
她終於徹底分清了幻覺與現實,分清了投射與真心。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出版社發來的回執,告知雙方授權已確認,流程全部辦結。
看著這條通知,曲憐意心底那處沉寂許久的角落,悄然鬆動。
她抬手點開和程晚晴的聊天框,看著最後那句客套的祝福,沉默良久。
現在的平靜是暫時的,隔閡是暫時的,克制也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