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拐角被新來的參觀者占據,曲憐意收回視線,重新斂好臉上翻湧的情緒,轉身回到展廳主通道,繼續應付接踵而至的社交寒暄。
臉上維持著禮貌疏離的淺笑,可心底那一塊沉甸甸的悶堵,久久散不去。
畫展散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室外晚風卷著涼意吹過來,街邊路燈次第亮起。曲憐意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呆坐了很久。拐角那短短几句對話一遍遍在腦海循環回放。
她終於認清一件事,光靠忙不完的工作、處理不完的工作室危機,是沒有辦法真正撫平心底傷口的。
之前的逃避只是把傷痛暫時壓住,只要一個小小的契機,那些雨夜爭吵、告別、心底殘存的惦念,全部都會翻湧上來。
回到臨江公寓,屋子依舊是慣常的空曠,玄關的燈光落下來,目光掃過儲物間那扇緊閉的櫃門。那隻裝著程晚晴遺留零碎物件的淺灰色紙盒,就安安靜靜擱在最高的一層擱板上,自分手之後,她一次都沒有打開過。
這一晚她沒有急著伏案處理文件。坐到沙發上,檯燈只開了一小盞,暖光圈住小小的一方角落。
手機屏幕亮了幾下,是工作室發來的消息,縮編帶來的麻煩還在繼續,離職補償談判、老合作方的搖擺、部分來訪者對於機構動盪生出的顧慮,一樁樁依舊堆在她的待辦列表。
她簡單回復完工作消息,把手機反扣在茶几,心裡亂得厲害,不想困在這套大房子裡面悶著,想要出去走一走。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想隨便開車四處轉轉。
車子漫無目的穿行城市街道,等回過神,車子已經開到一片老居民小區外圍,街邊煙火氣十足,街邊擺滿小吃推車,路口就是一間規模不小的綜合生活超市。
她愣了愣,這裡,就是程晚晴住過的老小區周邊。
心底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不是要去找程晚晴,也沒有打算見面。只是想靠近這片她日日生活的煙火地界,隔著一層距離,感受一下屬於她的日常。
曲憐意停好車,推門下車,走進了超市。
貨架一排排延伸開,人來人往,人聲嘈雜,蔬菜水果區飄著生鮮的水汽,她推著購物車,心不在焉地掃視貨架,隨手拿了幾樣家裡需要的日用品,周遭都是普通的市井煙火,和臨江公寓那種冷清的高級質感截然不同。
就在她低頭挑選一盒酸奶的時候,一道熟悉的女聲在身側不遠處響起來。
「拿這個吧,這個保質期久一點。」
曲憐意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緩緩抬起頭,不遠處生鮮果蔬的貨架前面,站著程建國和程母。
程母手裡拎著購物籃,程建國正彎腰挑選青菜,兩個人穿著普通居家外套,就是尋常周末出來採購食材的模樣。上次見面還是程家包餃子的家宴,那時候一切尚且還沒有走向破碎。
四目相撞。
程母最先認出她,臉上沒有驚訝到錯愕,只是掠過一層瞭然,像是心底早已經有過幾分隱約的預感。程建國也直起身,目光落過來,神色同樣平靜,沒有意外到失態。
避無可避。
曲憐意指尖微微收緊,手裡的酸奶盒差點從指尖滑落,她本可以側身掉頭,裝作只是偶然擦肩的陌生人快步走開,可那樣的欺騙,對真心待過自己的兩位長輩,太過輕佻。
程母率先走過來,打量她略顯清瘦的眉眼,語氣是溫和的感慨:「曲小姐,真巧,會到這一片來。」
周圍人來人往,貨架之間人不少,不適合拉扯私事。曲憐意把手裡的商品輕輕放回貨架側邊,購物車停在腳邊。她喉結輕輕滾動,腦子裡飛快權衡。
「叔叔,阿姨。」 曲憐意聲音壓得很低,儘量不讓旁邊路過的顧客聽見,「偶然開車路過這邊,進來買點東西。」
程母看著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憊,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繞彎子,問得很柔和:「我跟老程,其實早就隱隱看出來,你跟晚晴走得很近,後來又見不到你上門了,我們心裡大概猜得到幾分,你們現在…… 是分開了是嗎。」
沒有猝不及防的拷問,是早有預感之後的確認。
曲憐意垂了垂眼,沒有辦法再閃躲。
「是。」 她抬眼看向兩位長輩,語氣平靜卻沉重,如實坦白,「我和晚晴,曾經在一起過,現在我們已經分開了,一部分來自於我自身心底沒有處理乾淨的舊創傷,一部分,是我家族那邊拋過來的巨大壓力,相處的過程裡面,我實實在在帶給晚晴很多傷害。」
超市嘈雜的背景人聲好像隔了一層薄膜,變得遙遠。
程母眼底漫上來濃濃的惋惜,沒有對曲憐意的排斥。她看得出來這個姑娘身上背負的煎熬,也明白自家女兒投入過怎樣一份真心。
「其實上次你過來家裡吃餃子,我們兩個私下就聊過。」 程母聲音放得很輕,「看得出來你們互相上心。只是那時候我們也隱隱擔心,你那邊的處境太複雜。」
程建國站在一旁,神色也是滿滿的惋惜,沒有厲聲苛責。
「我們不是看不出來,你待晚晴是真心的。」 程建國緩緩開口,「只是真心有時候,扛不住里外一層層堆上來的難處。」
他頓了頓,問出那句很實在的話,語氣不帶逼迫:「那你們兩個人,心裡是徹底放下了嗎。」
曲憐意腦海里瞬間閃過雨夜,自己問出的那句渺茫的 「那還有沒有可能」。心底那一點微弱的念想還沒有死絕,可現實橫亘在面前,她沒有辦法說出一句斬釘截鐵的 「是」。
她嘴唇翕動,最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程母看著她,眼神滿是嘆惋:「緣分這件事,偏偏要撞上這麼多身不由己。我們做長輩的,談不上怪誰,就是可惜你們兩個孩子。」
沒有指責,沒有阻攔,只有發自內心的惋惜。
「不管以後會走到哪一步,」 程母長長嘆了一口氣,「只希望你們兩個人,都別把自己耗垮,好好顧著自己。」
簡短的對話到此為止,人潮湧動的超市不適合繼續深挖傷痛。互相輕輕點頭道別,曲憐意沒有再繼續購物,推起空了大半的購物車,轉身走向出口。
走出超市大門,夜晚微涼的晚風迎面撲上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微微揚起。剛剛那一場坦白,沒有迎來怒罵,沒有迎來敵意,只有長輩一份沉甸甸的惋惜。
坐回車內,她坐在駕駛座上,呆坐許久才發動車子。一路沿著路燈往臨江公寓折返。
回到空蕩蕩的大平層,玄關的燈光亮起。她站在儲物間門前,站了很久,終於伸出手,拉開櫃門,抬手取下那隻淺灰色紙盒。
紙盒擱在膝頭,她掀開盒蓋。黑色細發圈、幾塊速寫橡皮、幾張隨手塗鴉的草稿,還有那半張寫過字的便簽,安安靜靜躺在裡面。
指尖輕輕拂過那些零碎小物件,沒有衝動去點開微信發消息,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接納這一段真切發生過的感情,接納已經分離的結局。
另一邊畫室。
畫室檯燈暖黃的光暈鋪滿畫稿,大福蜷在腳邊呼呼打盹。程晚晴正埋首打磨繪本終稿。畫展拐角那一場短暫的相遇,還盤旋在她腦海,宣發被打壓帶來的細碎流言還在圈內暗暗流淌,零星幾個小合作悄無聲息地取消。
蘇念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陪著她。
「畫展碰到之後,你這幾天狀態一直懸著。」 蘇念輕聲開口。
程晚晴手裡炭筆頓在畫紙上,輕輕吐出一口鬱氣。
「看見了,也說上話了,可什麼都不能多說。明明心裡掛念,卻要裝作只是普通熟人。」
她放下炭筆,起身走到畫筒跟前,取出那幅畫著姐姐的舊畫像。燈光落在紙面,眉眼清晰柔和。
「我現在分得很清楚。當初被曲憐意吸引,有那一份熟悉氣質的觸動,但往後日復一日,我愛的是完完整整的她。姐姐是我的過往,不該繼續橫在我們兩個人中間。」
「只是,現實的坎,依舊橫在那裡。」 程晚晴低聲補充。
蘇念點了點頭。
程晚晴完全不知道,就在今晚,曲憐意已經在她家附近的超市,向她的父母坦白了相戀又分開的全部事實,也不知道父母對兩個人,只剩滿心的惋惜。
程家那邊,程建國和程母從超市採購回到家裡。放下購物袋,兩個人坐在客廳沙發,沉默良久。
程母輕輕揉了揉眉心:「這件事先不要跟晚晴提。」
程建國微微頷首,眼底滿是嘆惋:「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說吧,好好的兩個人,偏偏被這麼多事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