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現實

2026-09-10 03:29:48 作者: 一顆淼玊
  清晨的天光灰濛濛漫過寫字樓的玻璃幕牆,還沒有完全褪去夜裡殘留的涼意。

  曲憐意比約定時間提前一刻鐘抵達工作室。整棟大樓還沒有完全熱鬧起來,走廊地毯吸掉腳步聲,安靜得近乎空曠。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昨夜收拾整齊的文件已經碼放在桌面,股權測算清單、項目剝離明細、人員調整預案,一疊疊擺得條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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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清楚自己內心的選擇:不去主動打擾程晚晴。這不只是迫於外界的警告,也是出於她自己的考量。

  她身上還背著一堆爛攤子,心底那道關於故人的心結也沒有真正消解,就算現在重逢,兩個人依舊逃不開舊日傷痕與外部危機,貿然靠近只會重蹈覆轍。

  可理智歸理智,心底的惦念不會就此憑空消失。

  九點整,辦公室門被敲響。

  陳嶼手裡抱著一整套列印完畢的正式文件走進來,身後跟著集團法務,紙張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三份協議平鋪攤開在辦公桌面上。

  「條款全部按照之前溝通的結果擬定。」 陳嶼伸手點過每一塊重點,「收回曲氏對聆心諮詢全部投資,解除所有集團相關合作項目,後續工作室自負盈虧。除此以外沒有附加任何約束私人社交的條文。」

  法務站在一旁,做必要的風險提示:「曲小姐,我需要再次向你說明。協議只處理資本與項目往來,董事會的主觀態度不會因為這份文書改變,後續你個人的行為帶來的連鎖風險,需要你自行承擔。」

  「我明白。」 曲憐意淡淡應聲。

  她拿起鋼筆,指尖微微發沉,逐頁閱讀,確認每一行文字,而後在落款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落紙,一筆一頓,落下的不只是簽名,是她親手斬斷和原生家族資本捆綁的證明。

  一式三份分別收好,一份工作室留存,兩份由集團方帶走。

  法務整理好文件便先行離開,辦公室只剩下曲憐意與陳嶼兩個人。

  陳嶼把文件夾合上,目光落在她略顯憔悴的臉上。

  「簽完,算是階段性落定。但別覺得一切就此結束。」 他語氣克制,不帶恐嚇,只是陳述事實,「縮編會很難,資金鍊緊張,老客戶流失,外界流言,這些都會接踵而至。還有,董事那邊依舊盯著。希望你清楚分寸。」


  曲憐意抬眼看向他:「我分得清現實。」

  「那就好。」 陳嶼不再多言,拿起屬於集團的文件轉身離開。

  辦公室重歸安靜。

  窗外城市徹底甦醒,樓下街道車流涌動,曲憐意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上籤過字的空白位置,久久沒有動彈。

  從這一刻起,聆心諮詢真正徹底屬於她自己,代價是往後要熬過一段無比難熬的寒冬。

  接下來的幾天,縮編工作正式鋪開。

  團隊會議一場接著一場。坦誠向留下來的員工說明資本剝離之後的現狀,重新調整業務範圍,縮減非核心項目,敲定人員離職補償。

  會議室的氣氛總是沉甸甸的,不少共事許久的夥伴遞交辭呈,每一份離職申請交到手上,曲憐意心裡都會掠過一陣刺痛,這是她一手搭建起來的團隊,如今卻要親手看著它縮水。

  工作填滿了白晝所有時間,只有下班回到臨江公寓,獨處的時候,壓抑的情緒才敢悄悄冒出來。

  另一邊的畫室。

  繪本線下宣發被擱置之後,程晚晴把大部分精力撲回稿件本身。線下展覽、簽售落空,她索性沉下心打磨畫面與故事內核,編輯那邊盡力守住線上出版的全部流程,可流量扶持減半是既定事實,很難逆轉。

  蘇念時常過來陪她,兩個人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各做各的事,不必多說太多安慰的話。

  大福整日懶洋洋趴在畫架旁邊,看著主人一遍遍修改畫稿,那幅曲憐意的炭筆側影依舊擺在畫架上,眉眼位置那一大片留白,始終沒有落筆。

  程晚晴也反覆權衡過要不要把宣發被打壓這件事告知曲憐意,可只要一想到對方剛剛完成和集團的艱難切割,一旦消息傳到董事會耳朵,很容易被曲解成兩個人依舊在往來糾纏,便一次又一次把衝動壓下去。

  她選擇獨自扛下這份壓力。只是偶爾刷行業社交平台,看見圈內人零零星星流出關於自己的揣測流言,心口還是會泛起一陣陣悶澀。

  日子就在這樣克制、緊繃的狀態里向前滑動,兩周轉瞬即逝。

  城市插畫協會舉辦的秋季行業畫展如約開展,是本地規模不小的業內活動,幾乎大半插畫、文藝相關從業者都會到場。程晚晴收到了參展邀請,自己的兩幅小幅作品入選展出。


  「要去嗎?」 蘇念那天過來,拿著列印出來的邀請函問她,「圈子裡大部分人都會露面,難免會碰到不少不想見的人。」

  程晚晴指尖摩挲邀請函紙面,沉默片刻。

  「我的作品掛在那邊。總歸還是要過去一趟。露個面,也算是對主辦方的尊重。」

  她心裡隱隱有預感,曲憐意很大概率也會到場,聆心諮詢和插畫、心理類項目過往有不少合作,協會這邊給曲憐意也發了觀展嘉賓邀請。

  可就算預見有可能碰面,她也不能因為害怕相遇就徹底避開整個行業場合。

  畫展開展當日,展廳燈光柔和,牆上掛滿各類插畫、版畫作品,人群三三兩兩散落,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畫展特有的紙張、顏料混合香氛的味道。

  程晚晴簡單收拾過後獨自赴約。一身素色針織衫,背著帆布包,先找到自己兩幅參展作品,站在畫前看了一會兒。耳邊不斷傳來路過人群的交談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展廳通道的另一端。

  是曲憐意。

  她穿一身淺灰大衣,頭髮束起,神色沉靜,身邊沒有陪同的助理,獨自一人觀展。大概是連日操勞的緣故,下頜線條顯得比之前更清瘦,眼底淡淡的青黑依舊沒有完全褪去。

  四目遙遙對上。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有極短暫的停滯。

  隔著數米距離,周圍人來人往,嘈雜人聲好像短暫退遠。那些雨夜爭吵、告別、心底藏著的惦念,萬千情緒在眼底一閃而過。

  但周遭全是業內熟人,還有不少和曲氏集團有所往來的從業者,無數雙眼睛潛藏在人群之中。

  曲憐意腳步頓住,她沒有走上前,沒有靠近,更沒有開口說一句私人相關的問候。只是微微頷首,一個很淺、很客氣的點頭致意。

  程晚晴也同樣,克制住心底翻湧上來的所有情緒,微微低下頭,禮貌回以頷首。

  僅此而已。

  沒有走近,沒有對話,沒有停留。

  短暫對視過後,曲憐意便收回目光,側身轉向旁邊牆上的一幅版畫,繼續觀展。程晚晴也轉回頭,視線落回自己的參展畫作上。

  仿佛只是兩個僅有工作交集的普通熟人,偶然在公開場合遇見。

  可只有她們兩個人清楚,這淺淺一個點頭背後,壓著多少未曾說出口的牽掛與傷痛。

  畫展展廳人來人往,時不時會有同行上前和曲憐意寒暄打招呼,她應付著外界的交際,神態從容得體,可心神總是會不受控制,餘光下意識會去捕捉那道不遠處的身影。

  程晚晴這邊也不斷有插畫圈的同行過來搭話,聊畫稿、聊出版,她笑著應答,談吐如常,只是注意力總會不受控制地,往通道另一頭飄過去。

  兩人在同一個展廳之內,卻刻意維持著安全距離,隔著流動的人群,不遠不近,卻如同隔了一道無形的牆。

  中途程晚晴轉身走向展廳出口的休息區,想去倒一杯水,路過拐角,恰好遇上避開人群、準備到窗邊短暫透氣的曲憐意。

  這裡避開大部分參觀者,角落相對安靜,沒有旁人。

  猝不及防狹路相逢。

  走廊角落落地窗外,是城市成片樓宇。

  短暫的尷尬靜默籠罩兩人。

  曲憐意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個人聽見,不帶半分私人情愫,僅僅是客觀問詢:

  「繪本那邊,項目進展還順利嗎。」

  這是她能問出的、唯一安全的話題,不敢問你過得好不好,不敢問你痛不痛苦,只能問到工作層面。

  程晚晴指尖輕輕攥緊帆布包背帶,心口微微發緊,同樣放輕音量回應:

  「稿件進度正常。只是宣發環節遇到一點阻力,問題不大,我自己在處理。」

  她刻意說得輕描淡寫,不想把這份屬於自己的困境,再轉嫁到曲憐意肩上。

  曲憐意眉尖極細微地蹙了一下,她隱約聽出話里藏著的內容,可眼下身處公開場所,到處都是潛在的耳目,她沒有辦法追問詳情,更沒有辦法許諾什麼幫助。

  「多保重。」 曲憐意只說出三個字。

  簡單,克制,卻重若千鈞。

  「你也是。」 程晚晴回應。

  就到此為止。

  沒有多餘的敘舊,沒有傾訴思念,沒有提起雨夜,也沒有提起那句虛無縹緲的 「以後還有沒有可能」。

  遠處傳來腳步聲,有觀展的人正朝這個拐角走過來。

  曲憐意側身,讓出通行的位置,程晚晴輕輕點頭,從她身側走過,腳步沒有停頓,徑直走向休息區取水。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衣袖幾乎要相碰,又各自錯開。

  一縷極淡熟悉的香氛氣息一閃而逝,轉瞬便消散在空氣里。

  曲憐意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天際線,胸腔裡面堵得厲害,明明近在咫尺,卻連多說幾句心裡話,都要忌憚周遭的目光與背後潛伏的風波。

  她知道,這就是要承受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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