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叩響,不輕不重兩聲。
曲憐意抬眼望過去,陳嶼站在門框邊。暮色從身後的玻璃窗漫進來,把他的輪廓描出一層淡淡的灰邊。
他沒有帶文件,兩手空著,像是只是過來做最後一次當面溝通。
「距離你承諾的答覆,只剩幾小時。」 陳嶼開口,聲音不高,「我過來,想聽一聽你的最終想法。」
曲憐意把手機倒扣在桌面,脊背坐直,眼底布滿熬出來的倦意。
「聯姻我不會接受。」 她一字一頓,說得十分堅定。
陳嶼眉骨微微一動,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問道:「那你打算拿什麼,換聆心諮詢活下去?」
「我交還曲氏集團投進工作室的全部投資份額。」 曲憐意的指尖落在桌面上攤開的股權測算表上,「剝離所有和曲氏掛鉤的合作項目。往後聆心自負盈虧,不再占用集團任何資源。」
這是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她一點點推演出來的夾縫出路,不把自己的婚姻當做交易籌碼,主動割讓資本利益,以此換取喘息空間。
「你清楚交出投資意味著什麼。」 陳嶼往前走半步,目光落在那一堆人員補償方案上,「現金流直接斷裂,要大規模縮編團隊,砍掉大量正在推進的項目,接下來兩到三年,工作室要在緊繃的狀態下苦苦撐著。」
「我清楚代價。」 曲憐意的聲音沒有一絲動搖,「總好過把我個人的婚姻,當做一場利益交換。」
「可你以為僅僅交出股份,就能把所有牽連一刀切斷?」 陳嶼的語氣冷了幾分,「董事那邊的怒火不會憑空消散,還有程晚晴。」
聽到這個名字,曲憐意肩膀猛地一緊。
「我們已經分開。」
「分開,只代表你們不再是戀人。」 陳嶼的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現實,「在董事會那群人眼裡,只要你心裡還記掛她,她就永遠是可以拿捏你的把柄。分手消除不了這份籌碼的價值。」
曲憐意指節死死攥住桌沿,指骨泛出青白:「這件事和她已經無關。」
「現實不講『有關無關』。」 陳嶼平靜地陳述集團的行事邏輯,「只要你不肯順從聯姻,就算你們老死不相往來,依舊會有人想要借她來敲打你。」
曲憐意閉了閉眼,胸腔劇烈起伏,這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懼,當初提出分開,本意就是把程晚晴隔絕在棋局之外,可現在被陳嶼無情戳破,分手,並不等於給她套上一層安全護甲。
「那如果,我再加一條承諾。」 曲憐意重新睜開眼,眼底是被逼到絕境後的沉重,「我承諾,往後我不會主動去接觸、聯繫程晚晴。不會再介入她的生活。」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心底那一點 「以後還有可能」 的微弱火苗,被她親手往下按。
陳嶼靜靜地看著她,在心裡權衡這套條件的分量。
「我會把整套方案帶回董事會表決,能不能通過,我無法給你保證。」 陳嶼頓了頓,留下一句提醒,「曲憐意,不要高估妥協的力量,利益可以暫時平息矛盾,消不掉人心裏面的敵意,這只是休戰,不是結局。」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腳步聲沿著長長的走廊一點點遠去。
辦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曲憐意坐在椅子上,長久地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她爭取到了不必聯姻的底線,卻簽下一道禁令,親手把自己和心底惦念的人隔離開。
她想要護住工作室,護住程晚晴,可代價是主動放棄靠近她的資格。
手機屏幕亮起,是團隊主管發來的又一條離職報備,人心浮動,資本帶來的震盪已經實實在在落到每個人頭上。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鎖上辦公室大門。
城市另一端,畫室。
大福蜷縮在沙發角落,安安靜靜,很少鬧騰。
程晚晴大部分時間埋在繪本稿件之中,繪畫成為她逃避情緒的避難所,可思緒總不受控制地游離,畫不了幾筆,筆尖就頓在畫紙上。她會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雨後濕漉漉的街道,做幾次深呼吸,等心緒平復,再重新回到畫架前。
手機在桌面震動,是出版社編輯打來的語音通話。
程晚晴按下接聽鍵。
「晚晴,有個情況我必須如實跟你說。」 編輯的聲音聽起來滿是為難,「我們剛剛接到合作渠道那邊的反饋,有不明勢力在行業圈子放出風聲,不建議平台給到你的項目流量傾斜。社裡內部評估了風險,線下畫展、簽售全部臨時擱置,線上出版保留,但是宣發推廣資源直接砍半。」
程晚晴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是什麼來頭?」
「對方沒有亮明身份,只暗示牽扯到複雜的資本人際糾葛。」 編輯嘆了一口氣,「我們盡力保住你的書可以正常上線,但是後續對外造勢這一塊,我們很難再給到原先約定的規模。」
「我知道了,稿子我會按時交付。辛苦你們盡力維持。」 程晚晴儘量穩住自己的語調,結束通話。
通話掛斷,畫室里一片死寂。
蘇念剛好過來串門,推開門就看見程晚晴呆呆坐在椅子上。
「出什麼事了?」 蘇念快步走過來。
程晚晴緩緩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髮飄:「繪本宣發被壓下去了。圈子裡面有人在放話施壓。」
蘇念瞬間就反應過來:「是曲家。」
「十有八九。」 程晚晴的喉嚨發緊,「就算曲憐意主動切割關係,董事那邊依舊沒有打算放過我,拿我當做向她施壓的工具。」
腦海里閃回那個暴雨的夜晚,曲憐意拼盡全力想要將她推出棋局。可現實殘酷,不是一個人拼命保護,就真的能夠隔絕所有傷害。
「那你要不要聯繫曲憐意,把這件事告訴她?」 蘇念皺起眉頭。
程晚晴內心劇烈拉扯,告訴她,等於又給本就負重累累的曲憐意再添一座大山;可瞞著不說,集團做這件事的本意,就是借自己向曲憐意傳遞威懾信號。
長久的沉默之後,她緩緩搖頭。
「暫時不要。我不知道她談判的方案有沒有被董事會接納,我現在貿然去找她,正好落入對方的算計之中,坐實了『我們依舊糾纏』這個口實,她之前所有的退讓和割讓利益,會直接全部作廢。」
蘇念滿眼心疼:「可是明明你什麼錯都沒有。」
「身在棋局的餘波裡面,對錯,很多時候已經不重要。」 程晚晴垂下長長的睫毛,眼底漫開一層無力。
手機彈出一條新消息,陌生號碼沒有,是陳嶼發給曲憐意的回執消息,只是曲憐意這邊。
【董事會審議完畢,你的方案予以接納。明天上午九點,到工作室簽署書面協議。】
臨江公寓臥室里,曲憐意看完消息,指尖冰涼。
她爭取來了短暫休戰,不用踏入那場無愛的聯姻,工作室得到喘息機會。可附加的那一條禁令像一道無形枷鎖牢牢套住她。就算心底還留著那一點渺茫的期盼,現實之中,她再也不能主動去找程晚晴。
她回覆:「明天九點,我準時到。」
消息發送出去,她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柜上,翻身側躺,望向漆黑的落地窗。江面夜色沉沉,看不到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