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冷靜

2026-09-10 03:29:46 作者: 一顆淼玊
  陳嶼拋出的二選一像一塊沉鐵,一直壓在曲憐意心口。

  這兩天從集團大樓回來之後,臨江公寓的夜晚變得格外漫長。書房檯燈常常亮到後半夜,桌面上攤滿工作室的風險預案、人員去留評估。

  她沒有把陳嶼的警告全盤告訴程晚晴,不是刻意欺騙,是她骨子裡生出一種念頭 —— 如果自己抽身,或許程晚晴的繪本、畫室,都可以躲過這場無妄之災。

  可只要想起畫室里相處的點滴,這個念頭又會被濃烈的不舍狠狠撕碎。

  

  這天傍晚,天色沉得很早,陰雲鋪滿整片江面,風敲打著落地窗。曲憐意結束手頭個案,合上卷宗,指尖有些發僵。手機屏幕亮起,是程晚晴發來消息。

  「忙完了嗎,我燉了點湯,要不要送過來。」

  意思是程晚晴打算帶著湯,去臨江公寓找她。

  曲憐意盯著消息框,指尖懸在屏幕上許久。她腦海里來回翻滾兩套結局:讓程晚晴過來,繼續沉溺這份溫熱,可風暴遲早會席捲到程晚晴身上;就此拉開距離,斬斷羈絆,保全對方,自。

  她回:「好。」

  程晚晴把砂鍋保溫妥當,拎上食盒,驅車往臨江公寓趕。天邊已經徹底暗下來,零星雨點砸落在擋風玻璃,雨勢不大,綿密地鋪灑下來。

  曲憐意聽見門鈴聲,起身開門,雨絲沾在程晚晴的外套肩頭,她手裡拎著保溫食盒,大福留在畫室沒有帶過來。

  「外面下雨了,路上不好走吧。」

  「開車過來的,還好。」

  程晚晴走進玄關,抖了抖肩上的濕氣。

  曲憐意站在門邊,看著她,沒有像從前那樣上前接東西。

  程晚晴把食盒放在餐桌上,掀開蓋子,砂鍋的白霧慢悠悠往上飄。她下意識抬了抬手,想要替曲憐意拂去肩上一點看不見的浮塵。

  這一次,曲憐意微微側身,不動聲色避開了這個觸碰。

  程晚晴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掠過一絲黯淡,最近這樣的時刻越來越多,曲憐意看似應允她過來,肢體卻下意識築起一層薄牆。

  「先喝湯吧,還溫著。」 程晚晴收回手,轉身去拿碗勺。


  兩個人落座,食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雨打窗戶的沙沙聲響。

  程晚晴舀起一碗湯推到她面前:「集團那邊開完會這麼久,你從來沒有好好跟我說過會上完整發生了什麼。」

  曲憐意握著瓷碗的邊緣,指尖泛白,垂眸看著湯麵浮動的油花:「該說的,我都說過了。」

  「只是一部分。」 程晚晴輕輕搖頭,「曲憐意,你在隱瞞。從那天你從集團過來,那句『如果共同面對代價是把我拖進泥潭』,我就知道還有更重的話你沒有講出口。」

  曲憐意抬眼看向她,眼底疲憊堆疊,心事重重:「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徒增你的焦慮而已。」

  「可我們是戀人。」 程晚晴聲音放輕,「戀人不該這樣,什麼風險全部你一個人包攬。」

  曲憐意扯出一抹淺淡苦澀的笑:「包攬?晚晴,有些局面不是靠兩個人並肩就可以化解。」

  「是陳嶼跟你說了什麼,對不對?」 程晚晴盯著她的眼睛追問。

  被點破名字,曲憐意沉默下來,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程晚晴心裡的不安持續放大。她清楚兩人之間橫亘著姐姐留下的心結,那張掉落的舊照片,那次攤開的談話,可現在曲憐意的疏離,還疊加了來自曲家如山的壓力。

  「還有那件事。」 程晚晴頓了頓,斟酌著字句開口,「關於我姐姐,我們之前談過,我承認我身上帶著沒有消解完的遺憾,我確信我把你和她分的很開,我也答應過你,如果我分不清懷念和愛戀,會對你坦誠。但我不希望,往後所有的冷淡、退縮,全部拿這件事當做理由。」

  曲憐意聽見這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絞住。

  那些碎片再度在腦海翻湧:程家老宅那雙舊拖鞋,飯桌上提起故人的閒談,當初下意識挑掉香菜的小動作,速寫本里那些氣質相近的人像,還有地毯上那張舊合照。

  這些東西全部鎖在她心底,至今她沒有全盤傾倒出來。

  「我沒有拿它當做藉口。」 曲憐意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些畫面會不受控制冒出來,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多想。」

  程晚晴望著她:「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哪些畫面在困擾你。不要全部憋在心裡,說出來。」


  曲憐意閉上眼,搖了搖頭:「現在不說。」

  又是迴避。

  程晚晴長長呼出一口氣,胸口悶得難受。「你看,又是這樣。遇到刺人的部分,你就關上心門,回我家吃飯那件次,後來我反覆回想過很多次。」

  她頓了頓,語氣是冷靜的復盤:

  「那時候我腦子裡其實閃過一絲念頭,覺得或許該跟爸媽提一句,不要總提起我姐。但那只是一閃而過的想法,我並沒有往深處多想。那時候我自己都陷在對姐姐的遺憾裡面,我沒有預判到飯桌之上會演變成那樣尷尬的場面。不是我明知道會傷人,還故意僥倖賭運氣,是身處當時的情緒里,我根本沒有把這件事的後果想得那麼透徹。」

  「至於在父母面前稱你是顧問。」 程晚晴繼續說道,「那時候我們之間一切都還混沌不清,我對自己的心意尚且分辨不明,我找不到合適的詞去定義你,所以我選擇了一個安全的社會身份來應對家人。這不代表我刻意貶低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那一瞬間,我拿不出一個更坦誠的答案。」

  曲憐意聞言,抬眼看向程晚晴,眼中閃過一絲震動,這些,是程晚晴從前沒有直白袒露過的內心。

  「我明白。」 曲憐意緩緩開口,「可那些時刻帶給我的刺痛,是實實在在的感受,並不會因為你當初沒有預判到,就直接消失。

  窗外的雨慢慢下大,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窗。

  「還有酒會的裙子鞋子。」 程晚晴繼續輕聲說道,「那天你直接買下整套禮服,我當下心裡確實覺得分量太重,但那一瞬間場面來得太快,人很容易被現場的氣氛裹挾。我沒有強硬地當場回絕,不是我貪圖禮物,只是我不想當場把氣氛搞僵,毀掉剛剛萌芽的親近,這份人情我一直記在心裡,但這是事後才梳理清楚的感受,在那個當下,我來不及把所有利害全部想明白。」

  一件件過往被拿出來攤開,不是互相追責,而是兩個人第一次,站在現在,回看當初那些帶著裂痕的瞬間。

  曲憐意聽完,神色複雜,她也有屬於自己的反思,只是很少袒露:「我是做心理諮詢的,理論上我比任何人都懂移情、投射、邊界。可落到自己的感情裡面,職業的理性會被私人情緒覆蓋。我懂得所有道理,依舊會受傷、會多疑。理論和親身經歷,從來不是一回事。」

  程晚晴聽完,鼻尖微微發酸:「那我們,就不能一起把這些坎慢慢磨過去嗎?」

  曲憐意垂落眼帘,雙手捧著溫熱的湯碗,指尖卻一片冰涼:「晚晴,可現實的刀刃已經架過來了。陳嶼給我兩個選擇。接受聯姻換取庇護,或是主動和你劃清界限,以此換你遠離風波。」

  終於,這句話被直白講出口。

  程晚晴渾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縮,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這個殘酷的二選一。之前無數次的躲閃、試探,此刻全部有了解釋。

  「所以…… 你近期所有的後退、疏離,不僅僅是因為我姐姐,也在反覆權衡這道選擇題?」

  曲憐意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

  公寓客廳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砂鍋還在桌上微微沸騰,可那點暖意,仿佛再也抵達不了兩個人的心底。

  「我以為,我們可以共同承擔。」 程晚晴聲音微微發顫。

  「承擔的代價,可能是你的繪本事業、你的畫室,全部被卷進紛爭。」 曲憐意抬眸看向她,眼底布滿紅絲,「我可以賭上我自己,可我沒有資格賭上你的整個人生。」

  程晚晴站起身:「所以你的解決方案,就是悄悄拉開距離,打算慢慢推開我?你問過我願不願意承受風險嗎?」

  「我害怕問出口之後,你依舊選擇留下來。」 曲憐意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疲憊,「我怕是我自私,貪戀一點溫情,把你拖入泥潭。」

  雨越下越大,風聲裹著雨鳴從窗戶縫隙鑽進來。

  程晚晴胸口起伏,混雜委屈、難過、不解。心結還橫亘在兩人之間,外部又砸下來這樣一道無解的抉擇。

  「外面雨下得太大,你開車回去不安全。」 曲憐意慢慢站起身,看向窗外傾落的雨幕,「今晚你就在這邊客房湊合一晚。我們都冷靜一下。」

  程晚晴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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