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掠過江面,帶著初秋微涼的水汽。
曲憐意回到臨江公寓時,整層樓的燈火次第亮起。空曠的大平層安靜得過分,沒有細碎的聲響,只剩一室冷清裹著她滿身疲憊落下來。
她脫下外套掛在玄關,抬手反覆揉捏發脹的太陽穴。白天會議室里輪番的勸誘、董事們冰冷的算計,依舊在腦海不斷盤旋。
她沒有急著開啟全屋燈光,只借著窗外江面浮動的微光走進書房,拉開檯燈,桌面上鋪滿工作室的風險評估文件、合作方聯絡名單,還有突發狀況下的個案交接預案。
她必須提前做好所有兜底安排,儘可能抵禦即將到來的衝擊。
可筆尖抵在白紙之上,久久無法落下。
揮之不去的,是畫室里程晚晴落寞的神情,還有那句輕聲的詰問:「連擁抱都開始猶豫了嗎。」
曲憐意閉上雙眼,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她並非刻意冷淡疏遠,只是現實的重壓與心底隱秘的猜忌交織在一起,讓她再也沒辦法像從前一樣毫無顧忌地靠近。一邊是外界隨時會席捲而來的風波,一邊是自己始終跨不過去的心結,無論走向哪一邊,似乎都存在傷害程晚晴的可能。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程晚晴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嗎?」
曲憐意指尖微微一頓,緩慢回覆:「到了,正在處理工作。」
消息發送出去沒多久,新的提示再次彈出。
「不要熬到太晚。」
一行文字溫和柔軟,卻重重壓在曲憐意心口。她盯著對話框沉默許久,最終只簡單敲出一個字。
「好。」
簡短單薄,不帶半分多餘溫度。
畫室之中,程晚晴望著屏幕上孤零零的字眼,手臂緩緩垂落,大福溫順地趴在她腳邊,她伸手無意識撫摸小貓柔軟的脊背。
她清楚曲憐意心底藏著一道坎,知道那張舊照片一直橫在兩人之間。
可今日相見,曲憐意的疏離不止於此,刻意淡化會議危機、迴避敏感話題、肢體相處時刻意保留距離,看到相似畫風畫稿時突如其來的緊繃,還有最後那句令人心驚的提問。
她漸漸分辨不清,曲憐意如今的後退,到底是依舊困在過往裡,還是察覺到曲家的風浪,打算主動拉開距離,不願將她捲入泥潭。
程晚晴低聲喃喃自語:「你要額外把所有風險獨自扛下嗎。」
靜坐片刻,心裡的疑慮始終無法消散,她點開與蘇念的聊天窗口,猶豫片刻,發出消息。
「念念,你最近有沒有聽說曲氏集團相關的動向?」
蘇念的回覆來得很快。
「偶爾刷到財經新聞,曲老身體狀況不佳,集團內部各方勢力暗流涌動,最近局勢很緊張,怎麼突然問這個?」
程晚晴指尖輕輕收緊,繼續打字:
「憐意今天參加集團高層會議,結束之後來畫室找我,情緒一直很低沉。我追問會議詳情,她總是刻意避開重點,不願意細說,我總感覺,集團那邊給了她很大壓力。」
幾秒過後,蘇念發來一條語音,程晚晴點開,對方的聲音沉穩清醒。
「晚晴,我早就和你說過,曲憐意背負的東西太多,她這種性格,遇上重壓,第一選擇永遠是獨自扛下,不習慣找人一同分擔。」
程晚晴按住手機聽筒,聲音微微發啞:
「我清楚她一直沒能和過去和解,我姐...始終是跨不過去的心結,這件事我們之前聊開過。但我們說好慢慢磨合,不該這樣一點點疏遠。更何況現在又多出曲家這一堆麻煩。有難處本該彼此坦誠,為什麼她連讓我並肩面對的機會都不願意給?」
「她不是不信任你。」 蘇念輕輕嘆氣,「恰恰是太過在意,才會想把你隔絕在風暴外面。一旦矛盾激化,你的繪本事業很容易受到波及,她時時刻刻都在擔心連累你,對她而言,拉開距離,有時候在她眼裡等同於保護。」
「我不需要這種自我感動式的保護。」 程晚晴語氣帶著一絲委屈,「關於過往的心結我可以耐心等她釋懷,外界的風波我也願意和她一起扛。我最害怕的,是她同時被兩件事困住,悄悄把我推出她的生活,什麼都獨自消化。」
「我明白你的感受。」 蘇念放緩語調,「但你稍微體諒一下她,如今她腹背受敵。外部集團步步緊逼聯姻之事。現在她,很難冷靜處理感情里的拉扯。」
程晚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吸了一口氣:
「心結我可以慢慢陪她解開,可是來自曲家的危機,難道只能任由事態發展嗎?」
「暫時沒有更好的辦法。決定權握在曲憐意手上,外人再著急也沒用。」 蘇念頓了頓,又叮囑,「你別逼得太緊,頻繁追問只會讓她更加抗拒。多給她一點空間,等她願意主動開口。」
「我儘量。」
結束對話,程晚晴放下手機,看向畫架上尚未完成的插畫。她心裡隱隱有種預感,一場更大的風浪正在靠近,曲憐意一邊困在過往,一邊獨自直面家族施壓,已經悄悄做好了獨自迎接一切的準備。
臨江公寓書房內。
曲憐意強迫自己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文件上,反覆核算工作室能夠承受的損失底線,規劃團隊人員後續安置方案。可思緒總是不受控制飄向程晚晴。
陳嶼那句 「二選一」 不斷在腦海迴響。
要麼妥協聯姻,換取安穩庇護;要麼遠離程晚晴,避免她遭受牽連。兩條道路,沒有一條是她想要的。
她拿起手機,猶豫許久,想要主動多說幾句安撫程晚晴,輸入框裡反覆敲下文字,又逐一刪除。
她該怎麼開口?如實告知集團準備伺機打壓程晚晴的繪本項目,讓她整日活在惶恐之中?還是繼續隱瞞,等到風波驟然降臨,打她一個措手不及?
無論如何選擇,都充滿兩難。
思索之間,手機再次震動,是工作室負責人打來的電話。曲憐意調整情緒,按下接聽。
「曲小姐,有件事需要向你匯報。我們有兩個長期合作的諮詢渠道方才發來消息,暗示後續合作或許會出現變動,對方隱晦提起曲氏集團內部的風波。」
曲憐意眉心驟然一沉。
「這麼快?」
「暫時只是苗頭,但不得不提防。我提前和團隊幾位骨幹溝通了,大家心裡都很不安。不少人很看重工作室穩定的環境,一旦持續遭受外部施壓,部分諮詢師可能會選擇另尋出路。」
「我明白。」 曲憐意聲音冷靜,心底卻沉甸甸的,「預案我正在整理,明天上午組織全員會議,我會把所有潛在風險如實告知所有人,尊重每個人的去留選擇。」
「好,那我提前通知大家。」
掛斷通話,曲憐意靠在椅背上,疲憊席捲全身。
外部的衝擊已經初見端倪,連工作室都最先感受到震盪,可想而知,倘若衝突持續升級,程晚晴首當其衝。
她望著窗外流淌的江水,心底生出一個苦澀的念頭。
或許陳嶼說得沒錯,繼續糾纏下去,泥潭只會越陷越深。
可只要一想起畫室里程晚晴溫柔等待她的模樣,心底那股想要退縮的想法,又被濃烈的不舍死死困住。
進退兩難,無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