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裹挾著室外正午餘熱的風一同湧進來。
程晚晴聽見動靜，立刻放下手裡的炭筆站起身，桌面上早已倒好一杯溫水，溫度剛好適宜入口，她抬眼望向門口的曲憐意，只是一眼，心頭便輕輕一沉。
一身深灰色西裝依舊規整得體，可掩不住眼底濃重的疲憊，淡淡的青黑盤踞在眼下，周身那股緊繃壓抑的氣息，隔著幾步距離都能清晰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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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程晚晴走上前，將水杯遞到她手中，「會議開得很難熬？」
曲憐意伸手接過玻璃杯，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稍稍緩了緩緊繃的神經，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大福立刻從地毯上小跑過來，溫順地蹭了蹭她的褲腿。
「算不上順利。」 曲憐意輕聲開口，刻意把語氣放得平淡，不願將會議室里刀光劍影全盤托出，「聯姻的議題正式擺在檯面上，幾位董事輪番勸說，我依舊沒有鬆口。」
程晚晴挨著她側邊坐下，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不肯放過任何細微神情：
「僅僅只是勸說嗎？我看你的狀態，不像是只聽了幾句勸這麼簡單。他們有沒有逼你當場給出答覆？」
「沒有強迫立刻簽字敲定。」 曲憐意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水光，有意避開程晚晴探尋的視線，「只是把所有利弊攤開講清楚。拒絕聯姻，集團便不會再為工作室提供庇護，往後很多事情，都要獨自承擔風險。」
程晚晴眉心微微蹙起：
「只有工作室會受影響？沒有提起別的？」
曲憐意心臟微緊。
她想起陳嶼那句赤裸裸的警告，想起董事們已經留意到 「程小姐」 的存在，一旦矛盾激化，最先受到衝擊的便是程晚晴正在籌備宣發的繪本。
那些沉甸甸的威脅堵在喉嚨里，最終還是被她咽了回去，她不想讓程晚晴提前陷入惶恐。
「大體上就是圍繞工作室展開討論。」 曲憐意淡淡岔開，「其餘暫時沒有更多要求。」
程晚晴沉默片刻，顯然並不全然相信這套說辭，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曲老師，你是不是還有事情瞞著我？從早上我收到你的消息開始，我總覺得，你藏了不少話沒有說出口。」
曲憐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溫水，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卻安撫不了紛亂的心緒。陳嶼拋出的二選一不斷在腦海迴響 —— 繼續相伴，就要迎接源源不斷的風波；想要護她周全，最好的方式便是主動拉開距離。
「只是會議耗費太多精力，有點累。」 她避開正面回答，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別多想。」
「我很難不多想。」 程晚晴輕輕嘆氣，伸手想要靠近擁抱她。
昨夜在玄關離別的擁抱坦誠又柔軟，可此刻，曲憐意身體下意識微微一頓，手臂抬起得遲緩，只是虛虛搭在程晚晴後背，抱得疏離又克制，沒有絲毫暖意。
這個細微的停頓，清晰落在程晚晴感知里，她心裡驟然漫開一層淡淡的酸澀，慢慢收回手臂。
「連擁抱都開始猶豫了嗎，曲憐意。」 程晚晴聲音放得很輕。
曲憐意聞言一僵，側過頭看向她，眼底掠過一絲愧疚：
「不是刻意疏遠，只是今天精神太過緊繃，一時沒有緩過來。」
程晚晴沒有繼續追問，轉頭看向攤在畫架上的草圖，「繪本後續的宣傳方案我大致整理好了，再過一段時間就能正式啟動推廣，本來還想著，等一切塵埃落定，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短途散心。」
聽見繪本宣發，曲憐意心神猛地一晃。她清楚集團若是打算動手，這份籌備許久的宣傳計劃，極有可能輕易被外力摧毀。
她低聲問道：「宣發合作的合作方，都敲定穩妥了？」
「基本談妥，只差最後的簽約流程。」 程晚晴說著，伸手拿過一旁攤開的速寫本，想要翻出讓曲憐意看一看新繪製的插畫。
書頁剛剛掀開一角，幾張線條柔和、氣質安靜的人像稿露了出來，畫風和舊相片裡那人極為相近。
曲憐意神經瞬間繃緊，幾乎是下意識伸手，快速按住速寫本合上。動作急促，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程晚晴拿著本子的手頓在半空，安靜注視著她：
「最近你好像格外牴觸看到這類畫稿。畫室里，速寫包，速寫本…… 只要沾到相關的痕跡，你總會變得很敏感。」
心底埋藏的疑雲再次翻湧上來，相片、影子、無法分清懷念與愛意的惶恐纏繞在一起。曲憐意攥緊手指，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解釋。
她沒辦法坦誠說出自己日復一日的自我拉扯，更不願將這份沉甸甸的猜忌，再度擺在兩人之間。
「沒有牴觸。」 曲憐意語調略顯乾澀，「只是今天心緒雜亂，暫時不想看畫。」
「又是不想多說。」 程晚晴輕輕搖頭，眼底藏著失落，「曲老師，我們之前說好，無論遇到什麼難題，不要一個人默默扛著。」
曲憐意抬眼望向窗外，天邊漸漸染上一層淺橘色的黃昏。她安靜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一句話沉重得壓在人心上：
「晚晴，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選擇和我一起面對，最後的代價，是把你拖進無盡的泥潭之中？到那個時候，你還願意堅持現在的想法嗎？」
程晚晴猛地一怔，眼裡滿是錯愕：
「難道集團那邊，還有別的打算要針對我？」
曲憐意立刻收斂話語，不願繼續深挖這個話題，一旦繼續談論，勢必要把陳嶼的警告全盤托出。
「沒有，只是我近期想得太多，胡思亂想罷了。」
天色持續下沉，黃昏的光線慢慢黯淡下來，曲憐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工作室還有幾份預案文件等著她回去審閱。
「時間不早，我該回臨江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下擺。
程晚晴跟著起身，送到玄關。
「不管之後會發生什麼，不要擅自做決定推開我。」 程晚晴認真看著她，「我不想從旁人嘴裡聽到消息，所有事情，希望你第一時間和我說。」
曲憐意站在門口，指尖搭在門把手上，遲疑許久，只是輕輕 「嗯」 了一聲。一聲應答輕飄飄的，沒有給出確切的承諾。
「我先走了。」
房門緩緩閉合，隔絕了畫室暖融融的光線。
程晚晴獨自立在玄關，耳邊慢慢歸於寂靜，她能感覺到，有一層厚厚的霧籠罩在曲憐意身上，外部的危機、內部難解的心結，層層疊疊壓著她。
另一邊，樓道里。
曲憐意緩步走下樓梯。
陳嶼那道二選一的選擇題、相片帶來揮之不去的懷疑、一旦風波爆發程晚晴將要承受的傷害，輪番在腦海盤旋。
她不知道繼續走下去，等待兩人的結局會是什麼，堅持，可能讓程晚晴遭受無妄之災；放手，心底濃烈的不舍，又撕扯著她不肯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