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打轉。
曲憐意這句話聽著是退讓,是想把一切交給時間冷卻,可程晚晴太清楚了,所謂冷靜,不過是把懸在頭頂的那把刀,再多掛一夜而已。今晚不把話說透,明天醒來,也不會憑空多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會讓兩個人繼續陷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拉扯里反覆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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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就在走廊盡頭,廊燈昏昏沉沉斜斜鋪過去,房門虛掩,四下安安靜靜,曲憐意已經抬腳往那邊走,打算就此截斷這一場攤開一半的談話。
「曲憐意。」
程晚晴開口,聲音不算高,卻硬生生止住了曲憐意的腳步。
曲憐意脊背微僵,緩緩回過頭,眼底紅絲層層疊疊,一身的疲憊幾乎要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逃避一晚改變不了任何事。」 程晚晴慢慢往前邁了兩步,距離拉近,能清晰看見對方眼下的青黑,「我們把問題留到夜裡,留給沉默,那些難題不會自己消失。只是我們兩個人,又要多扛一整夜的折磨。」
曲憐意薄唇動了動,想要辯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程晚晴說得沒錯,她提議留宿冷靜,本質上就是自己不敢親手落錘,妄圖借黑夜緩衝這份毀滅性的重量。
窗外的雨勢沒有半分減弱,雨點密集地敲在落地窗玻璃上,嘩嘩作響,風聲鑽過窗框縫隙嗚嗚地響,填滿屋子裡每一處沉默的空隙。
程晚晴的目光落在曲憐意臉上,那些相處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閃過,每一份溫暖都是真的,可那些隨之而來的刺,也同樣真實。
她愛這個人,這份心意沒有半分虛假。可愛不能抵消步步緊逼的現實,也無法刪除曲憐意心底那道反覆發作的心結。
「我不是沒有想過,我們硬撐下去會是什麼樣子。」 程晚晴的嗓音微微發顫,眼眶一點點泛熱,「我可以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繪本事業遭遇的打壓,我也願意花很久很久時間陪你,我不怕吃苦,不怕熬時間。」
曲憐意望著她,胸口重重起伏,眼底漫上來一層水光,死死忍著沒有落下來。
「可是。」 程晚晴頓住,喉結輕輕滾動,每一個字說出來都像在割自己,「我剛剛看著你的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一件事。現在扛著這一切的不只有我,你一邊要應付曲氏那群董事的步步相逼,一邊還要和自己不受控制冒出來的猜忌對抗,你已經被撕扯得快要碎掉了。」
「就算我咬著牙說我全都願意承擔,那等於我要看著你日復一日活在自我懷疑、自我折磨裡面。」 程晚晴的睫毛顫了顫,一層薄薄的水汽蒙住眼眸,「我於心不忍,但這份心疼,不是我妥協退讓的全部理由。」
她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把快要湧上來的哽咽壓下去。
「就算我們闖過聯姻這一關,往後日子還長,以後某一天,再撞見一個相似的神態、一個下意識的小動作,舊的懷疑又會捲土重來。我們會再爭吵,再迴避,再短暫和好,一遍,又一遍。我們之間殘存的愛意,會被這樣周而復始的內耗一點點磨乾淨。」
曲憐意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她預想過無數次最壞的局面,可這些話從程晚晴口中清清楚楚講出來,依舊像一隻手攥緊了她的心臟,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我還愛你。」 程晚晴的聲音輕而清晰,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我一點都不想走到這一步,可繼續往下走的代價,現在的我們,承擔不起。」
停頓片刻,那幾個沉甸甸的字眼,終於艱難地從她口中落下來。
「曲憐意,或許,我們不需要冷靜了,到此為止吧。」
這句話落地,臨江公寓的客廳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曲憐意整個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重重擊中,無數個深夜,她獨自坐在這間書房,腦子裡反反覆覆推演過這個結局,無數次,理智告訴她分開是最理性的選擇,可心底那點貪戀與不舍,每一回都把她攔了下來。她無數次想過要說出這句話,卻始終做不了那個親手斬斷一切的惡人。
可現在,這句話,由程晚晴說了出來。
巨大的悲慟席捲上來,曲憐意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破碎的氣息泄露太多。眼眶裡積攢許久的淚水終於衝破克制,順著眼角無聲淌下。
她沒有衝上去反駁,也沒有說出 「不要」。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克制地微微顫抖。
「…… 原來是這樣。」 曲憐意的聲音啞得厲害,「我總以為,最後會是由我來講出這句話。我無數次想過,又無數次捨不得。」
「不是誰要當惡人。」 程晚晴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指尖冰涼,「不是你錯,也不是我錯,是夾在我們中間的東西太多太重。」
偌大的房子裡沒有別的聲響,只有雨水持續拍打玻璃的轟鳴。
曲憐意垂眸,視線落向客廳空曠的地板,思緒飄向那些已經逝去的溫熱片段。
曲憐意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已經蒙上一層灰敗,「我作為諮詢師,學過無數處理創傷與親密關係的理論,可笑的是落到自己身上,卻做不到圓滿。」
程晚晴安靜聽著,輕輕頷首:「我都懂,只是我們都有自己的局限。」
雨依舊瘋狂敲打窗戶,室內暖光依舊明亮,卻再也烘不透兩個人心底的寒涼。
曲憐意緩緩抬起手,下意識想要靠近,指尖抬到半空中,又重重收了回去,那一個想要觸碰的動作,赤裸裸暴露了她心底濃烈的不舍。
「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我們能換一個乾乾淨淨的時機遇見。」 曲憐意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悵然,「只是現實沒有如果。」
程晚晴望著她,心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我知道。」
「那我們…… 就這樣吧。」 曲憐意長長地呼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氣息,「集團那邊,我會自己去面對。我會盡我所能,保證不會讓你的繪本、你的畫室,被卷進曲家的紛爭,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
程晚晴搖了搖頭:「不要把這個當成分手的補償,你的能力擋不住全部人心。往後不管發生什麼,那是我自己的人生,該由我自己承擔。」
曲憐意看著她,沉默良久,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