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那張泛黃的舊相片安安靜靜躺著。
暖黃落地燈的光線斜斜落下來,把相紙邊緣的毛邊照得一清二楚。程晚晴半彎著腰,手僵在半空,心臟咚咚地擂著胸腔。剛才拽速寫包那一下只是失手,可現在看著攤開在曲憐意腳邊的照片,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涌。
大福吃完那一小塊蛋黃,意猶未盡,還想湊過來嗅地上的紙片,被曲憐意抬腳輕輕擋開。她依舊坐著沙發邊沿,垂眸盯住那張照片,指尖攥得沙發布料起了淺淺褶皺,半晌沒有說話。
程晚晴喉嚨發緊,先打破這片死寂,聲音有些乾澀:
「我…… 我撿起來。」
她說完就俯下身,想要搶先把照片收走。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相紙的一瞬間,曲憐意先伸出手,把照片捏了起來。
她沒有遞給程晚晴,就拿在自己手裡,拇指輕輕摩挲過相片表面。目光一遍一遍掃過相片裡姐姐垂眸出神的側影。五官並不相像,可那份向內收攏、隔絕周遭一切的沉靜氣質,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她的心裡。
程晚晴直起身子,站在原地,兩隻手不自覺攥在一起。
「上次在臨江公寓,速寫包倒了一回,那回只是露出一點邊角,我以為你沒有看清楚。」
曲憐意抬眼看向她,眼底情緒混雜,有茫然,有鈍痛,沒有憤怒的嘶吼,只有一種被冷水澆透後的疲憊。
「我看見了邊角,可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她把相片捏在指間,沒有去質問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她」,那句話太重,此刻還沒有力氣說出口。
「你經常去墓園看她,速寫本里留著她的相片,畫稿里也處處有她的影子。」 曲憐意語速很慢,一句一句說得克制,「晚晴,你分得清嗎,你對我的喜歡,到底完完全全屬於我,還是摻雜了太多對她的遺憾。」
程晚晴的嘴唇微微發抖,被這句話問得往後退了小半步。
「我努力在分。真的,我無數次跟自己對峙。」
「努力分。」 曲憐意輕輕重複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可努力分得清,不代表就真的分得開。有些習慣是刻下來的,連你自己都察覺不到。」
她沒有翻舊帳提起挑香菜那件事,那些碎片依舊壓在心底,還不到全盤爆發的時候。
程晚晴的胸口悶得難受:
「我承認,她在我生命里占了很重的位置。但我喜歡你,是因為畫廊那一天,站在渡輪背影照片前的那個活生生的你,不是什麼人的替身。」
「我願意相信這句話。」 曲憐意把相片合起來,捏在手心,「可是有些瞬間,我控制不住自己會去懷疑。」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手機連續兩聲震動,屏幕亮起。又是陳嶼發來的消息。不用點開,兩個人心裡都清楚內容無非是集團、父親病情、聯姻的相關催促。
嗡嗡的震動聲,像一記不合時宜的敲打,把屋子裡本就緊繃的氣氛又往上推了一層。
曲憐意掃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沒有去拿,視線重新落回程晚晴臉上。
「外面的壓力已經壓過來了。陳嶼在盯著我們,父親那邊的狀況時好時壞,聯姻的事情不會無限期往後拖。」
程晚晴抿了抿嘴唇:
「我不怕外界的那些壓力,繪本也好,畫室也好,就算受牽連,我可以扛。我最怕的,是我們兩個人之間先垮掉。」
曲憐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那張舊照片遞向程晚晴。
「你拿回去吧。這是你的私人物品,我不該拿著。」
程晚晴伸手接下相片,指尖碰到曲憐意微涼的指腹。相片薄薄的,拿在手裡卻重得驚人。她把照片緊緊攥在手心,沒有立刻塞回包里。
「你是不是現在心裡,已經認定我帶著對姐姐的執念來靠近你。」
「我沒有認定。」 曲憐意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無力,「可我會害怕。我小時候看著我母親被別人套上『曲家太太』的模板活一輩子,我拼命逃出來做諮詢師,就是想做純粹的我自己。我最怕到頭來,我在一段感情里,又變成另一個人的影子。」
這句話說出來,曲憐意的聲音微微發顫,這麼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恐懼,第一次這樣直白地攤開一小部分。
程晚晴聽著,鼻尖一陣陣發酸:
「我懂這份恐懼。可我不希望,僅僅因為幾張舊照片、一些舊習慣,就直接否定我們一路走來的全部。」
「我沒有否定。」 曲憐意靠向沙發靠背,後背陷進軟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一部分力氣,「只是信任已經裂開一道縫了,縫不會憑空消失,也不是說兩句話就可以補好。」
大福見兩個人氣氛不對,也不再吵鬧,乖乖蹲在地毯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畫室落地燈把兩道影子投在地板上,明明距離不遠,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溝壑。
短暫的沉默過後,曲憐意再度開口,語氣儘量放平:
「我們能不能,先不要逼彼此立刻得出一個答案。外面集團的壓力追了上來,我們內部這道裂痕,也需要時間。」
程晚晴捏著那張泛黃的照片,指節微微泛白:
「也就是說,我們還繼續在一起?」
「是繼續在一起。」 曲憐意點頭,卻並不給出甜蜜的許諾,「只是往後會很難。往後每一次出現類似的細節,我心底那層懷疑,還是會冒出來,我會儘量克制,但是我不能保證它完全不會出現。」
程晚晴眼眶有點發熱:
「那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少一點這樣的不安。」
曲憐意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這件事不是你單方面做什麼就可以解決。一部分要看我自己能不能跨過心裡那道坎,一部分要看往後發生的一件件事。」
她頓了頓,又補充: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答應我,如果哪一天,你清清楚楚發現,自己分不清懷念和愛戀,請你一定要坦誠告訴我,不要拖著。」
程晚晴重重吸了一下鼻子,把快要湧上來的眼淚忍回去:
「我答應你。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不會瞞你。」
說完,她低頭,把那張舊照片小心翼翼塞回速寫包最內側的夾層。又彎腰,把滿地散落的畫稿、便簽一張張撿起來,整理歸攏。
收拾東西的間隙,茶几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曲憐意瞥了一眼屏幕,終於伸手拿過手機。點開陳嶼的消息,短短一行:「曲老病情出現反覆,請您明天務必回集團參加會議,聯姻相關事宜會正式上會討論。」
看到文字的那一刻,曲憐意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程晚晴撿畫稿的動作頓住,抬眼望向她:「怎麼了?」
「我父親病情反覆。」 曲憐意聲音變得更加平淡,像在接受一個早就預料到的結局,「明天必須回集團開會,聯姻這件事,要擺到檯面上正式討論。」
程晚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們會逼著你當場做決定嗎。」
「不一定會逼我當場簽字,但所有的聲音,都會往那個方向推我。工作室的存續,會再次拿來當做談判的籌碼。」 曲憐意把手機鎖屏,扔回茶几,「往後的局面,會比現在還要難熬得多。」
程晚晴走到沙發旁邊,在離曲憐意半臂遠的位置坐下,沒有主動撲過去擁抱,保持著一份小心翼翼的距離。
「明天開完會,不管結果是什麼,你一定要過來找我,好不好。」
曲憐意側過頭看向她,眼底滿是疲憊,輕輕應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