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遞過來的那一份份警告,像一層薄薄的冰殼,悄無聲息蒙住了兩個人往後相處的空氣。
集團沒有轟轟烈烈地發難,手段全是潤物無聲的滲透。曲憐意白天照舊守在聆心諮詢室接個案,可間隙里不斷收到來自集團的消息。一邊是來訪個案的情緒,一邊是父親身體波動的通報、關於聯姻人選的各類參考資料,兩股重量來回拉扯,耗得人精疲力竭。
她刻意不想把滿身緊繃的戾氣帶到程晚晴面前。可那些來自外界的壓迫不會憑空消失,總會順著聊天、沉默相處的縫隙,悄悄往外漫出來。
程晚晴這邊的日子,也談不上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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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出版社編輯特意私下發來語音電話,語氣客客氣氣,卻藏著幾分試探。
「晚晴,有件事我跟你通個氣,最近有不相干的人來打聽你的個人情況,還有你私下的社交往來。我不好多追問對方身份,但還是提醒你一句,繪本馬上就要宣發,儘量別捲入不必要的是非,對書的口碑影響挺大的。」
程晚晴握著手機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筆桿。
「我明白了,辛苦你特意跟我說一聲。」
掛掉電話之後,她長長吐了一口氣,低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繪本畫稿,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桌角斜斜放著那隻帆布速寫包,夾層裡面安安靜靜躺著那張泛黃的舊合照。這件事她從來沒有主動跟曲憐意提起過,心底一團理不清的紛亂,沉甸甸壓在胸口。
周六午後,外面天氣不冷不熱,風很柔和,是入秋之後難得舒服的一天。
程晚晴給曲憐意發消息:「我下午想出去轉轉,晚點回畫室。」
曲憐意很快回過來:「今天個案排得很滿,走不開,你自己出門注意安全,晚些回來給我報個平安。」
「好。」
程晚晴收拾背包,往裡面塞了一小束包裝樸素的白菊,鑰匙揣進褲兜,出門坐公交往城郊墓園去。
墓園安安靜靜,一排排柏樹立在步道兩邊,風吹過樹冠,葉子沙沙沙沙響。她走到那塊熟悉的墓碑跟前,彎腰把白菊輕輕擱在碑座上。照片上女孩眉眼溫軟,永遠停留在少年的年歲。
她沒有失聲痛哭,也沒有絮絮叨叨長篇大論地傾訴。就挨著墓碑的石基坐下來,雙手隨意搭在膝蓋上。
「最近這邊風還挺大的。」 她輕聲開口,像跟一個老朋友閒聊,「我手上繪本第二部快要宣發了,事情一堆,外面也有不少麻煩。」
想到曲憐意,想到曲家的重重枷鎖,想到自己心裡那道分不清的邊界,很多念頭在心底翻來覆去,那些糾結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安安靜靜陪著,曬了好一會兒秋天的太陽。
日頭慢慢向西斜,光線變得暖融融的。臨走的時候,她伸手摘了兩三片被風吹落的白色乾花瓣,捏在手心。
「我下次再來看你。」
說完便起身,搭公交車往回趕。
回到畫室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街邊路燈陸陸續續亮起來。推開畫室大門,暖黃落地燈已經開了。曲憐意已經過來了,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大福蜷在她腿上,腦袋埋在爪子裡打小呼嚕。
聽見開門聲響,曲憐意抬眼望過來。一眼就看出程晚晴臉上那股淡淡的倦意,眉眼安安靜靜,少了平日裡的鮮活勁兒。
「跑一下午,累壞了?」 曲憐意的聲音放得很輕,怕吵到腿上睡覺的貓。
程晚晴把帆布包隨手往茶几邊上一擱,走過去挨著沙發邊坐下,肩膀微微垮下來,渾身透著鬆弛後的疲憊:「還好,坐公交車晃來晃去,有點磨人。」
速寫包被她隨手放在茶几台面,包口敞著一點縫隙。
「去哪裡逛了,之前沒聽你提過。」 曲憐意伸手順著大福後背的絨毛慢慢撫摸。
程晚晴垂著眼,指尖捻著口袋裡帶回來的乾花瓣,語氣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日常小事:
「去墓園了,看看我姐。每個月都會抽時間過去坐一會兒,待上一陣子再回來。」
曲憐意摩挲貓毛的手指頓了頓。
之前在程家吃飯,聽長輩隨口提起姐姐;之前看程晚晴畫稿,也見過畫裡面藏著的影子。可這是程晚晴頭一回,主動很平靜地跟她講自己會定期過去探望。
「到那邊…… 心裡會很難受嗎?」 曲憐意問道。
「不全是難受。」 程晚晴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茶几那隻速寫包上,「生活里好多碎碎的小事,找不到別的人講,就跑到那邊念叨念叨,不用期待誰給我回應。」
她說完,沒有繼續深挖姐姐生前的種種過往,不渲染悲傷,點到即止。這是獨屬於她自己的一塊心事,沒必要一股腦全部攤開。
曲憐意沒有追著刨根問底,只是輕輕 「嗯」 了一聲。可方才這番對話,連同過往一樁樁零碎小事,又悄悄往她心底堆上一塊沉甸甸的碎片。那些疑慮依舊被她死死壓在心底,她不會此刻就拿出來對峙,只是心裡那層惶惑,又沉下去一分。
「晚飯吃了沒?」 曲憐意換了個話題。
「還沒,一路坐車回來,肚子都咕咕叫半天了。」 程晚晴笑了笑。
「那我來煮點東西?」 曲憐意說著就打算把腿上的大福挪開。
「你坐著別動,我來,很快就好。」 程晚晴站起身往廚房走,「冰箱還有掛麵和雞蛋,簡單煮兩碗面。」
廚房裡傳來拉開冰箱門、拿鍋具的輕響。曲憐意留在客廳沙發,手機隔一會兒就悶悶震動一下,都是集團那邊發來的消息,她看都懶得看,直接忽略掉。
不多時,廚房飄出來番茄煮湯的酸甜香氣。
程晚晴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走出來,把碗擱在茶几上:「湊合吃一口,家裡也沒什麼別的菜。」
兩個人就坐在沙發邊,捧著碗低頭吃麵,大福被香味勾醒,從曲憐意腿上爬起來,圍著茶几腳來回打轉,喵喵小聲叫喚,程晚晴撕了一小塊煮軟的雞蛋黃丟給它,大福埋頭吧唧吧唧吃得很香。
吃完晚飯,收拾完碗筷,程晚晴打算拿速寫本,想把今天一點感觸畫下來。
她伸手去夠茶几上的帆布速寫包,手一拽,重心沒拿穩。
「啪 ——」
整隻速寫包直接往側面傾倒,包口徹底散開,一沓沓畫稿、便簽紙嘩啦啦嘩啦全部滑出來,散落一地。
「哎呀,糟了。」 程晚晴低低地嘆一口氣,連忙彎腰想去撿。
幾張紙頁飄飄揚揚往下落,其中那張泛黃的老合照,順著紙頁滑出來,慢悠悠打著旋,正面朝上,輕輕落在曲憐意的腳邊地毯上。
照片清清楚楚鋪展在眼前。
少女時代的程晚晴挨著姐姐站在一起,二人五官容貌並不相近,但相片定格的那一瞬間,姐姐微微偏過頭,垂著眼眸望向別處,周身那層安靜、疏離、仿佛獨自困在自己思緒里的神態,那份沉靜出神的氛圍感,和很多個瞬間的曲憐意無比重合。
空氣一瞬間徹底凝固。
程晚晴的呼吸猛地一滯,伸出去撿東西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原本以為上一次在臨江公寓,曲憐意只是匆匆掃過照片邊角,可現在,整張照片明明白白擺在腳下。
曲憐意垂著眼睛,視線牢牢鎖在地毯那張照片上,身體一動不動,沒有立刻彎腰拾取,客廳只剩下大福吃完蛋黃之後,慢悠悠舔爪子的細碎聲響。
窗外的暮色完全沉落,暖光透過玻璃窗漫進屋子,卻驅不散此刻客廳里驟然凍住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