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畫室的窗簾縫隙滲進來,是清晨那種淺淡的灰白色。
毛毯還蓋在兩個人身上。大福蜷縮在沙髮腳邊,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偶爾耳朵輕輕抖一下。
曲憐意先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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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動,保持著側躺的姿勢,鼻尖離程晚晴的頸側很近,能聞到她髮絲淡淡的洗護香氣。昨夜半夢半醒間那句呢喃還殘留在腦子裡 ——程晚晴…… 不要變成一個幻影。
那句話是睡意裹挾之下,心底壓了許久的恐懼無意識溢出來。清醒之後回想,一陣細微的惶惑漫上來。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側熟睡的人。程晚晴睡得很沉,眉頭舒展,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曲憐意的手指懸在半空,想去碰一碰她的臉頰,最後又收了回去。
身體的貼近是真切的,可那些盤旋在心底的細碎疑慮,香菜、程家的舊拖鞋、那些失神的瞬間,還有速寫包露出來的照片邊角,全部沉甸甸鎖在她心底。此刻她選擇緘口,不打算在此刻拿出來對峙。
書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震動很輕。
是陳嶼發來的消息。
曲憐意小心翼翼挪開身子,儘量不弄醒程晚晴,坐起身。毛毯從肩頭滑落,室內清晨的涼意撲在皮膚上,她拿起手機,點開。
陳嶼發來幾段文字。
沒有咄咄逼人的質問,通篇是公事公辦的陳述口吻。他已經整理好了基礎信息:程晚晴的繪本項目、畫室地址,連同程家的家庭背景,全部整理出簡短摘要,末尾一句:「曲總,該人物背景我已整理完畢,建議您謹慎考量交往帶來的連鎖影響。」
威懾藏在平靜文字之下。信息已經攥在對方手裡,不知何時就會拿來當做籌碼。
曲憐意指尖攥緊手機,指節泛白。她沒有回覆,直接鎖屏,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身後傳來布料輕微摩擦的聲響。
程晚晴被響動擾醒,睡眼惺忪地睜開眼,視線還有一點迷濛:「幾點了?」
「很早。」 曲憐意的聲音比清晨的空氣還要淡一點,「你再睡會兒。」
程晚晴撐著坐起來,毛毯滑落到腰際。看見曲憐意沉斂的神色,殘留的睡意一點點散去:「陳嶼的消息?」
曲憐意輕輕點頭,沒有隱瞞。
「他做什麼了。」
「把你的全部背景信息整理好了。畫室,繪本,還有...家庭。」 曲憐意緩緩開口,「沒有直接拋出條件,僅僅是提醒我謹慎權衡。」
程晚晴心口一沉。昨夜在車上的預判,已經成為現實。
「他會不會對繪本宣發動手?」
「眼下還不會,這是一次警告。」 曲憐意說,「只要我還沒有徹底和集團撕破臉,他不會貿然公開動手,但這些資料握在他手上,等於手裡永遠握著一把可以隨時拔出來的刀。」
畫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大福挪了挪身子,爪子輕輕撓了撓地毯。
程晚晴垂著眼,指尖無意識絞著毛毯邊緣,她並不畏懼自己吃苦,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創作、家人,無端捲入曲家內部的博弈,心底漫開一陣無力。
曲憐意看向她,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是實在的。
「我會儘可能擋住風波。」 她語氣篤定,卻也坦誠局限,「只是我沒辦法向你保證,可以隔絕掉所有傷害。」
程晚晴抬眼望向她,正要開口,門鈴叮咚響了兩聲。
兩個人同時一愣,這個時間,會過來的只有蘇念。
程晚晴飛快理了理身上皺掉的衣服,把散落的毛毯疊好放到一旁,曲憐意站起身,隨手攏了攏凌亂的髮絲。
程晚晴走過去開門。
門外,蘇念拎著兩杯熱豆漿和一袋包子,神色鬆弛自然,抬眼掃過程晚晴,再越過她看見客廳里的曲憐意,沒有流露出半點意外。
「路過這邊,順道買了早飯。」 蘇念把食物遞過來,語氣平平常常,沒有打探昨夜的任何事情。
程晚晴側身讓她進門:「進來坐一會吧。」
蘇念跨過門檻走進畫室,目光禮貌有度地落在曲憐意身上。這是二人第一次正式碰面,她早就聽程晚晴提起過這個人,但不打算一上來就介入對方的私人糾葛。
曲憐意主動上前半步,禮數周全:「你好,我是曲憐意,晚晴常常和我說起你。」
「蘇念。」
兩人伸手短暫一握,隨即鬆開。
早餐放到茶几,豆漿升騰起薄薄白霧,三人分別落座,沙發上兩個人,單人椅留給蘇念,大福聞見食物香氣,湊過來蹲在茶几邊小聲喵喵叫。
沒有尖銳話題,蘇念避開晚宴、私人感情,先聊工作。
「繪本第二部,我上周跟出版社編輯碰過,下月初就要啟動宣發,排版已經全部定稿。」 蘇念看向程晚晴。
程晚晴應了一聲。
蘇念話鋒輕輕一轉,客觀陳述風險,語氣冷靜,只對著程晚晴說,不針對曲憐意發難: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你的作品現在有一定熱度,如果外界有人想對你施壓,出版、宣發渠道,都是很容易被利用的口子。」
曲憐意在一旁安靜聽完,主動接話,坦然承擔這一層因果:
「這份隱患因我而起,我會儘量把風險阻隔在外,只是現實變數很多,我不能給出絕對的許諾。」
蘇念淡淡頷首,接受這份現實,沒有繼續追問逼迫承諾。
幾個人安安靜靜吃完早飯,大福分到一小塊包子皮,埋頭啃得很投入。
蘇念收拾好食品包裝袋,站起身準備告辭,走到玄關,她停下腳步,回頭,目光柔和落在程晚晴身上:
「外部的風浪如果來了,你記得保護好自己,有稿子上的麻煩,或是別的事,隨時打電話找我。」
頓了頓,她補充一句,說得很輕:
「有些坎外人幫不上忙,還是得靠你們兩個人自己慢慢捋。」
說完,便拉開門離開了。
門合上,畫室瞬間安靜,大福失去興趣,晃著尾巴跳回沙發角落蜷成一團。
屋子裡又只剩下程晚晴和曲憐意。
蘇念的話輕輕懸在空氣里,外部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而橫亘在她們二人之間的那些細碎心結,舊拖鞋、姐姐的影子、速寫包里那張照片…… 全部壓在曲憐意心底,此刻她選擇沉默,沒有拿出來攤開對峙。
曲憐意走到畫架跟前,目光落在那頁兩扇門的畫稿上,小小的白色身影佇立在明暗兩道門中間,進退兩難。
她指尖隔著空氣虛虛碰了一下畫紙上的小人,沒有觸碰到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