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燈光調得很柔，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把房間大半都浸在暖融融的昏黃里。大福在地毯中間蜷成一團，呼嚕聲細碎，像一層薄薄的背景音，隔在兩個人和外面整個喧囂世界中間。
那句 「是我的朋友」 還懸在空氣里。
程晚晴指尖無意識捻著沙發布料的紋路，心口那點澀意散不開。她明白曲憐意的考量 ，一旦把戀人的身份擺到檯面上，曲家那套審視、權衡的目光就會全部落過來，會把她的生活、她的繪本事業一併卷進泥潭。道理全都聽得懂，可情感上依舊會有一小塊落空。
曲憐意看出來她的沉默，她往程晚晴這邊挪了一小段距離，沙發軟墊微微凹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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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想把你只歸到朋友兩個字下面。」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晚宴應酬過後揮之不去的疲憊，「只是現在，我手裡還沒有足夠的籌碼，可以護住我們兩個人。」
程晚晴轉過頭看向她，燈光斜斜掃過曲憐意的側臉，眼底蒙著一層倦意，長長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臨江公寓那個夜裡的溫度又浮回記憶里，那些擁抱、親吻，皮膚相觸的實感，和今夜此刻的無力交織在一起。
「我知道。」 程晚晴輕聲說。
話說完，兩個人之間又漫開一陣安靜。窗外遠處城市車流的嗡鳴隱隱傳進來，畫架上那頁兩扇門的畫稿立在角落，一扇暖光，一扇沉暗，安安靜靜地立在暗影之中。
曲憐意抬起手，指尖試探著，輕輕碰到程晚晴的手腕，只是貼著皮膚，沒有收攏。
「剛剛在會館外面看見你的車，穿過馬路走向你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什麼。」
「想快點走到你身邊。」 曲憐意說，「今天一整個晚上，所有人都在跟我談利弊、談得失。」
程晚晴手腕微微一動，翻過來，握住她微涼的手指，曲憐意的手掌還帶著夜裡戶外殘留的涼意，指節繃過一整晚，依舊是緊的。程晚晴一點點用自己掌心的溫度裹住它。
「現在可以不用談那些。」 程晚晴說。
曲憐意望著她，眼底那層緊繃慢慢融化掉一部分，她微微傾身過來，沒有急，先把額頭輕輕抵在程晚晴的肩膀。
呼吸落在布料上，溫熱，淺淺地漫開。
程晚晴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慢慢撫過她束起的長髮，順著發繩往下，指尖掠過後頸的皮膚，那裡的肌膚很薄，能感受到脈搏輕輕跳動。
曲憐意的肩膀塌下來，整個人大半重量都輕輕靠過來，把一整晚硬撐起來的外殼卸下來。
「好累。」 她悶悶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埋在程晚晴肩頭的布料里。
程晚晴沒有說話，只是手掌順著她的後頸，緩慢地、一遍一遍地撫過。
過了一會兒，曲憐意抬起頭。距離很近，呼吸交纏在一起，她先輕輕碰了碰程晚晴的唇角，很輕，只是皮膚短暫相觸，像試探溫度，程晚晴沒有躲開，眼睫輕輕垂下來。
這一次不像臨江那一晚，帶著惶惶不安的自救式抓取，今夜更多是疲憊之後的渴求慰藉。
沒有洶湧的衝動，是慢的，一寸一寸地靠近。
曲憐意的吻落下來，節奏放得很緩，嘴唇相貼，她的唇依舊帶著一點乾燥，程晚晴微微張開嘴去承接，曲憐意一隻手鬆開她的手，挪到程晚晴腰後，隔著薄薄的針織上衣，手掌安放在腰側，沒有用力箍緊，只是穩穩托住。
程晚晴的手滑進她散開一部分的頭髮里，指腹摩挲耳後那塊柔軟的皮膚，曲憐意微微瑟縮了一下，氣息稍稍亂了半拍。
兩個人慢慢倒向寬大的布藝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大塊。大福被輕微的動靜驚擾，耳朵動了動，抬眼掃了一眼，見沒有危險，又把腦袋埋回爪子裡面繼續睡。
程晚晴半躺靠在沙發靠墊上，曲憐意側過來，上半身伏在她身上，手肘撐在沙發墊上，避免把全部重量壓過來，吻從嘴唇，慢慢挪到下頜線，一路往下，落在脖頸側面。
曲憐意的呼吸掃過皮膚，帶來一陣陣細碎的戰慄。程晚晴指尖順著她的脊背往下，隔著西裝面料，感受她緊繃了一整晚的肩背肌肉，用指節輕輕打圈按揉，一點點幫她把繃緊的肌肉揉開。
曲憐意的脖頸微微揚起，喉嚨溢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氣音，她停下吻，額頭抵在程晚晴的鎖骨，胸口起伏，慢慢調勻呼吸。
「…… 這樣就很好。」 她低聲說。
程晚晴的手掌停留在她的後背，沒有繼續往下。「晚宴那一堆事，全都暫時拋開。」
曲憐意 「嗯」 了一聲，臉頰貼著她鎖骨的皮膚，溫熱。她伸手，抓住程晚晴放在自己後背的那隻手，拉到胸前，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著兩層衣料，那顆心臟依舊跳得清晰，有力。
「你感受得到嗎。」
「感受得到。」 程晚晴說。
曲憐意閉著眼睛，安安靜靜趴了很久。客廳只有落地燈的光，大福平穩的呼嚕，遠處城市模糊的車流聲響，有那麼一小段時間，集團、聯姻、陳嶼、工作室的壓力，還有那道隱秘裂痕，仿佛全部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可溫存不會永久屏蔽心底的疙瘩。
溫存褪去的間隙，那些念頭又會悄無聲息鑽回來。
曲憐意的腦袋還靠在她鎖骨上，忽然很輕地開口，聲音幾乎要融進呼吸里：
「今天陳嶼跟我說，他會去了解你的情況。」
程晚晴指尖一頓。
「了解我？」
「嗯。名義上是『多了解我身邊來往的人』。實際上是曲家那邊，想把你摸清楚。」 曲憐意的語氣里藏著一絲無力，「我攔得住一時，攔不住全部。」
程晚晴沉默。心裡泛起一層寒意。
曲憐意抬起上半身，稍稍拉開一點距離，視線落在程晚晴臉上。她的頭髮已經散亂開來，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
「我怕他們會給你製造麻煩，繪本出版，畫室，這些都可以變成他們用來要挾我的籌碼。」
程晚晴看著她。
「我不怕麻煩。我怕的是，這些壓力，最後又全部落在你身上。」
曲憐意苦笑了一下，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程晚晴的臉頰。
「兩邊都不好受。」
她又俯下身來，這一吻比剛才要沉一點，帶著憂慮，也帶著捨不得，手臂環住程晚晴的腰，緊緊抱過來，兩個人胸膛貼在一起。安靜地相擁，吻斷斷續續，時輕時重。
沒有更進一步的、激烈的索取，大多是擁抱、摩挲，唇齒之間的糾纏，用身體的貼近來抵消現實帶來的恐慌。
程晚晴的手繞到她後腦，埋進蓬鬆的黑髮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曲憐意才慢慢鬆開，兩個人並排躺在沙發上，頭挨著頭，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沙發不算特別寬大，只能緊緊靠在一起。
曲憐意側過身，把臉埋進程晚晴頸窩。
「今晚我不想回臨江。」
「那就不回。」 程晚晴低聲回應，「也沒準備讓你回去，我們去房間吧。」
「不要。」 曲憐意抓住她的手腕，「就這裡。」
毛毯扔在沙發扶手，程晚晴伸手扯過厚厚的針織毛毯，蓋在兩個人身上。
黑暗下來，只有落地燈留了一小束微弱的光，大福挪過來，蜷在沙髮腳邊，像一個小小的暖糰子。
曲憐意沒有立刻睡著。她的指尖無意識地，一遍一遍，輕輕描摹程晚晴手掌的指節，就像很早之前那樣。
「今天在會館，我有一瞬間幾乎想要不管一切，直接走到你車裡，不管身後所有人說什麼。」
程晚晴側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那為什麼沒有。」
「因為我知道，那樣是一時痛快，後患會全部堆到你頭上。」 曲憐意的聲音很輕，「我不能那麼自私。」
程晚晴沉默，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皮膚隔著薄薄的家居布料互相傳遞溫度。
曲憐意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像是快要墜入睡眠，半夢半醒之間，含糊地呢喃了一句。
「程晚晴…… 不要變成一個幻影。」
這句話說得太輕，像夢囈。
程晚晴渾身微微一僵。
她沒有回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