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緩慢地流淌過去。
會館大門口不斷有人陸續離場,三三兩兩的賓客談笑,西裝裙擺從明亮的門洞裡一閃而過,鑽進等候的轎車。一輛又一輛黑色轎車發動,匯入晚間的車流,唯獨沒有看見那道她熟悉的身影。
程晚晴隔一會兒就點亮一次手機屏幕,界面停留在她和曲憐意的對話框,上方最後一條記錄還停留在傍晚那句 「出發注意安全」。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眼底,對話框乾乾淨淨,沒有新消息推送,也沒有未接來電。
夜風穿過半降的車窗吹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散亂,貼在臉頰。夜裡溫度降得厲害,單薄的外套擋不住寒意,她把胳膊收攏抱在身前。
理智一遍一遍跟自己說,晚宴流程繁複,陳嶼跟在一旁,周旋應酬身不由己,手機調了靜音,是抽不出空隙回復。
可心底的不安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漫。
臨江公寓沙發上那個夜晚的畫面又浮上來,那些貼著彼此皮膚的溫度,那些沒有說破的懷疑。身體的親近仿佛還殘留在感官里,現實的距離卻橫亘在這一條馬路之間。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會不會宴會廳裡面,曲憐意正好好地和那位聯姻對象坐著交談。
念頭冒出來的一刻,程晚晴立刻壓下去,可壓得再用力,那點酸澀依舊頑固地盤踞在胸口。她沒有資格闖進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困在這輛小小的車廂里,遙遙守著一片燈火。
又過了將近四十分鐘,會館主入口的人流明顯稀疏下來。
終於,那道熟悉的灰色身影從門洞裡面走了出來。
曲憐意的外套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室外寒氣,頭髮一絲不苟束在腦後。陳嶼跟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拿著文件夾,還在低聲跟她匯報後續的安排,兩個人在台階上停下腳步。
隔著馬路距離太遠,聽不見談話的內容,只能看見曲憐意站姿繃得筆直,側臉在會館外燈的照射下輪廓乾淨利落。
陳嶼抬手遞過來一份紙質文件,曲憐意沒有接。她微微搖頭,肩膀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一番簡短的交談結束,陳嶼頷首,轉身走向另一台等候的公務車。
等陳嶼的車子徹底駛離視野,曲憐意才抬起頭,下意識望向街對面。
馬路寬闊,路燈的光暈隔在中間,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台停在路邊的白色兩廂電車。
車窗半降,程晚晴坐在駕駛座上,正望向她這邊。
隔著車流與人行道,兩個人的目光隔空相撞。
曲憐意站在會館台階上頓住幾秒,跟等候自己的司機低聲交代了一句什麼,沒有走向屬於自己的那台黑色轎車,直接邁步,穿過斑馬線朝對面走過來。
路面尚有晚間殘留的車馬往來,她步履很快,外套下擺被夜風掀動。
走到車窗邊,曲憐意彎下腰,手肘撐住車窗上沿。夜裡的寒氣裹在她身上,眼底帶著長時間應酬熬出來的倦意。
「你怎麼過來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混雜著街邊來往車流的噪音。
程晚晴抬眼看她,指尖還攥著手機。「一直沒有你的消息。」
「手機全程靜音,放在手包里,沒有機會拿出來。」 曲憐意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清她眼底藏著的焦灼,「你在這裡等多久了。」
「挺久了。」 程晚晴說得輕描淡寫,不想把自己的焦灼全部攤開,「晚宴…… 順利嗎。」
算不上順利兩個字,沉甸甸堵在曲憐意喉嚨。她指尖在車窗邊框輕輕蹭了一下,外面路燈把她睫毛投下淺淺陰影。
「人見到了。該周旋的也周旋完。我明確表態,聯姻我不會考慮。」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無力,「但很多事情,不是我表態就可以結束。集團內部那些聲音不會一夜消失。」
程晚晴望著她。街燈的光一半落在曲憐意臉上,一半沉進陰影。
方才在車內腦補出來的無數紛亂想像,在真正看見人的這一刻稍稍平息,可那份深埋的隔閡沒有就此消散。昨夜沙發上的溫存,香菜事件的疑慮,全部安靜地藏在兩個人心底,沒有被提起。
「上車,我們離開這裡。」 程晚晴解開副駕車門的鎖扣。
曲憐意沒有推辭,繞車頭坐進副駕駛座。車門關上,隔絕外面夜晚的冷風與會館方向的喧囂。狹小車廂之內,只餘下車子空調微弱的嗡鳴。
程晚晴發動車輛,緩慢駛離這條街道。
車廂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曲憐意靠在座椅上,微微閉著眼,臉上的緊繃終於卸去大半。頸間那條 Q 項鍊,衣領縫隙露出一小截銀鏈,隨著車輛過減速帶輕微晃動。
過了幾個路口,程晚晴才再次開口:
「他為難你了?」
「算不上為難,只是不停灌輸那套邏輯。」 曲憐意眼睛依舊閉著,聲音淡淡的,「所有人都在跟我算利弊,算身份匹配,算集團得失。」
程晚晴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工作室那邊,他們有沒有再提?」
「提了。」 曲憐意眼皮掀開一條縫,望向車窗外面飛速後退的街景,「希望我壓縮個案,把更多時間投入集團事務。但我依舊沒有鬆口。」
車子順著沿江大道向前開,江面在夜色里泛著幽暗的光。
「直接回臨江嗎?」 程晚晴問。
曲憐意沉默片刻:「不想回去。那套房子今晚太靜,一回去,今天晚上所有的事又會全部在腦子裡翻一遍。」
程晚晴想了想:「那去畫室,大福在家,至少那裡沒有成堆的集團文件。」
曲憐意輕輕 「嗯」 了一聲,重新把腦袋靠回座椅靠背。
一路無話。
抵達畫室樓下,停好車。兩個人上樓推開畫室門,屋內暖黃燈光漫出來,大福聽見響動,「咚」 的一聲從沙發跳下來,跑過來蹭兩個人的腳踝。
屋子裡的氣息安穩,畫架上還擺著那頁兩扇門的繪本畫稿。
曲憐意脫下外套搭在沙發扶手,渾身的疲憊終於肆無忌憚流露出來。她走到沙發邊坐下來,後背深深陷進軟墊,長長吐出一口積壓了整晚的氣息。
程晚晴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端過來遞一杯給她。
曲憐意接過玻璃杯,指尖貼著溫熱杯壁。喝了小半口,杯子擱在茶几。她側過頭看向程晚晴,猶豫了許久,還是開口。
「今晚,你在馬路對面等我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程晚晴在她身旁沙發位置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想很多。」 她坦誠,「會擔心你應付不住那些壓力。也會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
曲憐意的目光落在地板,低聲道:「我明白,換做是我,我也會。」
可這句話之後,對話又卡住。
有些話浮到嘴邊,卻誰都沒有勇氣說破。
那些失神的目光,還有速寫本夾層里那張舊合照。全部像一塊沉在水底的巨石,水面看著平靜,底下龐然大物始終存在。
曲憐意抬起手,指尖無意識摩挲衣領下面的項鍊。
「晚宴上,陳嶼旁敲側擊問起過你的存在。」
程晚晴微微一怔:「他問我?」
「嗯。」 曲憐意說,「他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我沒有細說。只告訴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程晚晴輕輕重複一遍這兩個字,心底掠過一絲澀意。
「公開戀人身份,現在等於把你直接推到集團的視線之下。」 曲憐意的聲音帶著無奈,「他們會來審視你,評判你的出身,你的工作,你的全部。現在的局面,我沒有辦法保護你不受這些侵擾。」
程晚晴懂這個現實,可心裡依舊免不了落空。
大福蜷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毯上,發出輕輕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