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憐意沒有再接話,就這麼靠在她肩上安靜片刻,而後把臉又往她頸窩埋得更深一點。
落地燈昏黃的光籠罩住沙發上相擁的兩個人。片刻滾燙的貼近,把心底的惶惑暫時隔絕在外。
等到那陣悸動緩緩褪去,周遭重歸安靜。
她們躺在寬大的床上,薄毯蓋在身上。窗外城市的燈火穿過落地窗流瀉進來,淡淡的光鋪在地板。
肉體相觸的溫熱一點點消散,那些未曾解決的心事,又全部浮回上來,一點都沒有真正消失。
程晚晴側躺著,目光落在黑暗裡曲憐意的側臉。晚飯挑香菜那一幕、蘇念的勸告、速寫包夾層那張姐姐的舊合照,一樁樁一件件,重新在腦海盤旋。方才的親密沒有抹平這份自我詰問,反而讓疑問變得更加沉重。
曲憐意同樣沒有真正入眠,頸間項鍊貼著皮膚,微涼,晚飯時那個下意識的動作、程家舊拖鞋、飯桌上提起的姐姐、程晚晴偶爾失神望向自己側臉的眼神,全部在夜色里來回翻湧。
方才的靠近,沒有辦法解答那個盤旋在她心底最恐怖的問題 —— 眼前人傾心相待,究竟是對著自己,還是對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兩個人挨得這樣近,呼吸交疊,皮膚相貼,心與心之間卻橫著一層摸不到的隔膜。誰都不願率先把心底最鋒利的疑問說出口。
她們擁抱,親吻,肢體彼此靠近,所有的渴求,都來源於恐懼:程晚晴恐懼現實會把他們拆開,恐懼自己分不清懷念與愛戀;曲憐意恐懼自己只是一個投射的影子,恐懼家族會奪走眼前僅有的一點溫存。
過了很久,程晚晴低聲打破寂靜,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下周晚宴。」
「嗯。」 曲憐意的回應也很低。
「我會等你的消息。」
「我記得。」
後半夜,兩個人都睡得很淺,斷斷續續,很容易驚醒。
天快蒙蒙亮的時候,程晚晴悄悄起身,速寫包還放在客廳茶几,包口微微敞著,夾層里那張泛黃的、她和姐姐的合照安安靜靜躺在紙頁之間。她看了一眼包,沒有去翻開。
她收拾好自己,沒有叫醒曲憐意,輕手輕腳離開了臨江公寓。
門合上的瞬間,屋子裡又重新歸於寂靜。曲憐意並沒有真正睡熟,聽見門閉合的聲響,緩緩睜開眼睛,獨自望著天花板。
轉眼就到集團晚宴的當晚。
傍晚時分。
程晚晴待在畫室。畫稿擺在面前,筆尖懸在紙面,半天落不下去。手機擱在桌面,屏幕朝上。她隔幾分鐘就會下意識瞟一眼,心裡七上八下。
她給曲憐意傍晚發過一條消息:「出發注意安全。」
曲憐意回復簡短兩個字:「出發了。」 之後就再也沒有音訊。
程晚晴點開和蘇念的對話框,輸入文字,打了又刪。想訴說心裡的不安,又不知道該如何措辭。
蘇念之前那番話盤旋在腦海:別替她做決定,但別讓她一個人決定。
而現在,她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等消息。
時間一點點往後挪,七點、八點、八點半。
手機安安靜靜,沒有震動,沒有亮屏。
程晚晴站起身,在畫室來回踱步。大福看她焦躁,怯生生遠遠蹲在沙發一角看著她。
她走到窗邊,望向外面滿城燈火。想像著晚宴奢華的大廳,想像曲憐意一身正裝,周旋在一眾集團元老之間,還要面對那位聯姻對象。
與此同時,晚宴現場。
水晶吊燈把偌大宴會廳照得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曲憐意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套裝,頭髮整齊束起。陳嶼跟在她身側半步距離,恰到好處地替她擋掉一部分不必要的寒暄,卻也在時刻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不斷有集團元老上前搭話,言語之間有意無意提起聯姻,提起接手集團事務。
「曲總,以後曲家,就要多靠你了。」
「對方家世匹配,對你,對整個集團,都是最好的歸宿。」
這些話語像細密的網,一層一層裹上來。
曲憐意保持著禮貌疏離,滴水不漏地應對,不承認,也不完全頂撞。她明確反覆重申自己的立場:接手部分集團事務可以,但心理諮詢工作室她不會關閉,聯姻,她無意考慮。
可在場的人大多只當這是年輕人一時意氣。
晚宴進行大半,那位聯姻對象正式出場。
男士談吐得體,舉止周到,走到曲憐意面前,伸出手,客套寒暄。
「久仰,曲小姐。」
曲憐意伸手與他短暫交握,指尖冰涼。
陳嶼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曲憐意身上,無聲施壓。周遭幾道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給出合乎家族期待的回應。
曲憐意不動聲色收回手,臉上笑意很淺。
耳邊是喧鬧的人聲,酒杯碰撞清脆的聲響。
喧囂之中,她腦子裡閃過兩個畫面:
一是母親當年被困在曲家牢籠,最後選擇遠走高飛;
二是幾天前餐桌上,程晚晴下意識挑走香菜的那隻手。
兩種記憶交織在一起,心底那份舊有的恐慌,正在一點一點膨脹起來。
晚宴還在繼續。
手機調了靜音,擱在她手包深處。程晚晴發來的消息安安靜靜躺在裡面,她沒有機會,也抽不出空隙去回復。
畫室這邊,牆上時鐘跳到九點四十。
手機依舊一片死寂。
程晚晴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坐不住了,抓起車鑰匙,關上畫室的門,快步下樓,坐進自己那輛白色兩廂電車。
她不知道晚宴具體在哪一棟會館,只從曲憐意轉發過的流程截圖看到過地址。導航輸入地址,踩下油門,車子匯入夜晚車流。
她沒有打算闖進去。她清楚那是封閉內部晚宴,外人無法入場。
她只是想到那個地方去,離她近一點。
車子一路疾馳,會館建築出現在視野里,門口停滿黑色豪車。警衛守在大門,外人不得隨意入內。
程晚晴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的路邊。熄火,坐在駕駛座上。隔著一條馬路,遙遙望著會館燈火通明的正門。
車窗降下一半,夜晚的風撲到臉上,帶著涼意。
她就坐在車裡,安靜地等。
手機依舊沒有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