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日子像被兩股力量來回拉扯。
程晚晴大半時間泡在畫室打磨繪本第二部。那頁 「兩扇門」 的畫稿被她列印出來釘在畫架側邊，抬頭抬眼就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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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那天說過的話，還有臨江公寓那個夜晚自己心底一閃而過的懷疑，像細沙沉在心底，平時看不見，可稍稍攪動，就會泛起一陣渾濁。
她依舊會想起那天蘇念的提醒：分清，哪些是心動，哪些是對姐姐未完成的彌補。
有時候畫得累了，她會走神，指尖無意識剝掉外賣餐盒裡香菜，剝完才恍然回神。動作熟稔，是很多年留下來的舊習慣 —— 從前和姐姐吃飯，她總是這樣，把香菜全部挑到自己盤裡。
這個瞬間她猛地頓住，手裡捏著那一小撮翠綠的碎葉。
她現在對曲憐意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程晚晴把香菜丟進垃圾桶，心裡輕輕顫了一下，她不願意多想，合上速寫本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畫稿上。
另一邊，曲憐意的生活被拆成兩半。
白天是聆心諮詢室，她依舊接來訪個案，維持諮詢師該有的溫和與冷靜；可只要陳嶼一通電話打過來，她就要迅速切換到曲家那套規則里，翻看集團傳來的報表、人事資料，還有那份聯姻對象的基礎檔案。
檔案她看過一遍就合上了，沒有細看。可紙張擱在臨江公寓書房的抽屜里，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時時刻刻提醒她下周晚宴的迫近。
工作室的事務她寸步不讓，一次次跟陳嶼明確邊界，絕不同意壓縮個案時長，更談不上關停。
博弈是消耗心神的事，夜裡回去，常常是滿身疲憊。
兩個人儘量擠時間見面，大多是程晚晴忙完畫稿，開車過去臨江。
依舊會一起做飯，坐沙發上閒聊，也會安安靜靜靠在一起什麼都不說，溫存沒有變少，但有一層看不見的薄紗隔在中間。
這天傍晚，程晚晴過來的時候帶了一些家裡捎來的吃食，程母蒸了糕，裝在保鮮盒讓她拿過來，晚飯擺在餐桌上，一碗普通的面，兩雙碗筷。
曲憐意低頭吃麵，程晚晴下意識伸筷子，把碗裡漂浮的香菜一根根挑出來，挪到自己碗沿。
做完這個動作，空氣安靜了半秒。
程晚晴的手腕僵在半空。
曲憐意抬眼望她。燈光落在她眼底，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淡淡問了一句：「你怎麼把香菜都挑出來了？我會吃香菜。」
只是陳述一個疑惑。
程晚晴指尖微微收緊，腦子裡第一時間冒出來的，是少年時代無數次和姐姐同桌吃飯的畫面，那個動作刻進了肌肉記憶，快到她自己都來不及攔截。
她倉促地笑了笑，試圖輕描淡寫帶過去：「猜的，很多人都不愛吃。」
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解釋單薄。
曲憐意沒有繼續追問，垂眸繼續吃麵。但那一瞬間，程晚晴清清楚楚看見她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道疑慮，又在曲憐意心底更深地紮下一小截根。
她沒有戳破，什麼都不再多說，只是把這件事默默收進心裡。無數細碎的片段在此刻悄悄串聯：程家初見那雙舊拖鞋、程母脫口而出姐姐愛吃的菜、程晚晴偶爾看向自己側臉時那一瞬間的失神。
原來不是錯覺。
可她什麼都沒有講。長久以來的習慣，遇到不安，她優先向內消化，不會當即攤開對峙。
晚飯吃完，程晚晴收拾碗筷進廚房。水龍頭嘩嘩的水流聲隔著餐廳傳出來。
曲憐意獨自坐在餐桌前，指尖摩挲腕骨，項鍊 Q 藏在衣領之下，金屬涼意隔著布料隱隱傳來。她腦海里又浮起那句話 —— 我怕別人喜歡的，不是真正的我。
現在這一份恐懼，不再只是源於母親的往事，現實的碎片，正在一點點印證那份舊日的恐慌。
程晚晴洗完碗走出來，看見曲憐意神色淡淡的，以為只是集團的事又在擾她心神。
「又在想晚宴的事？」
曲憐意抬眼看向她，短暫的沉默，而後輕輕 「嗯」 了一聲，刻意避開了方才香菜的話題。
「陳嶼下午發來消息，晚宴流程發過來了。」 曲憐意走到茶几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晚宴七點開始，之後還有小型的會客酒會。聯姻那邊的人會正式到場見面。」
程晚晴心口又泛起那天一樣的鈍澀，明明理智全都明白，可戀人要去和聯姻對象碰面這件事，依舊像一根細刺。
「你會應付得來嗎。」
「只能應付。」 曲憐意聲音平靜，「守住工作室是底線。其餘，儘量周旋。」
程晚晴頓了頓：「結束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繫我。不管多晚。」
「好。」 曲憐意應下。
天色漸漸沉下去，窗外江面蒙上一層灰黑色。
程晚晴沒有留到太晚。臨走之前，曲憐意送她到玄關。
程晚晴換鞋的時候，目光掃過玄關櫃，看見曲憐意的公文包敞著一道縫，幾張列印紙張露出來一角，正是晚宴的人員名單。
「壓力別全部自己扛。」 程晚晴臨走前再次叮囑。
曲憐意點點頭，看著她推門離開。
程晚晴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指尖卻沒有用力往下按，樓道的聲控燈安靜地亮著，隔著薄薄門板，客廳裡面的燈光漫出一道細縫。
剛剛餐桌上那一幕堵在兩個人之間，沒有被攤開，也沒有被解開。外面沒有下雨，沒有突發變故。
只是一想到接下來的集團晚宴，想到那個即將登場的聯姻對象，想到方才那個連自己都解釋不清的下意識動作，巨大的不安裹住了程晚晴。
她不想就這樣走掉，不想帶著一肚子懸而未決的疑問分開，她想要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來確認此刻這份感情是真的。
程晚晴收回按向門鎖的手，轉身走回屋內，反手把門合上。
曲憐意還站在玄關，看見她折回來，眉峰極輕地動了一下，她大概讀懂了程晚晴眼底那層東西。曲憐意心裡同樣不安，聯姻的重壓，心底悄悄滋生的那些細碎猜疑，母親留下的舊傷疤，全部堆在胸口。她也同樣渴求一份確鑿的暖意，想要抓住一點 「此刻我們屬於彼此」 的實感。
不是情難自控的熱烈衝動，是兩個缺少安全感的人，試圖藉由靠近，短暫躲開現實里所有懸在頭頂的風暴。
沒有太多話語。
她不想就這樣分開，帶著滿肚子懸而未決的疑問各自過夜。想要抓住一點實實在在的、屬於此刻的憑據，證明他們之間的聯結是真切存在的。
程晚晴收回按向門鎖的手，轉身走回屋內，反手輕輕合上入戶門。
曲憐意還站在玄關，看見她折回來，眉峰極輕地動了一下。
聯姻的重壓、心底悄悄滋生出來的細碎猜忌、母親往事留下的舊傷疤，同樣沉甸甸壓在曲憐意身上。她也被巨大的不安全感裹挾，渴望抓住一點確鑿的暖意，暫時躲開所有懸在頭頂的風暴。
沒有激烈的傾訴，也沒有大段的告白。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小燈，昏黃的光線把四周的影子揉得柔和。曲憐意微微偏過頭，主動湊過來，輕輕碰了一下程晚晴的嘴角，像在試探溫度。
程晚晴沒有退，微微側了一下角度迎上去。
第二次落下來的時候比第一次重了一點，她的嘴唇壓著程晚晴的下唇，沒有立刻離開，像在安靜地等待一個回應。
程晚晴張開嘴，含了一下她的下唇，很輕，像在試探水的深淺，她感覺到曲憐意的手指從她手心裡滑出來，抬起來落在她的頸側，指尖貼著她耳朵下方的皮膚。
程晚晴的手從她肩胛骨移開，順著她的背脊往下滑，隔著毛衣能摸到她脊椎兩側的凹陷。她收了一下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曲憐意沒有抗拒，在程晚晴的手掌貼上去的時候，她的腰腹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呼吸被短暫地打斷了半拍，片刻之後才慢慢恢復平穩。
程晚晴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頻率在變，從平穩變得有一點紛亂，吹落在臉上的氣息比剛才更熱，帶著一層潮濕的輕意。
她低下頭，嘴唇移到她下頜線的位置，碰了碰頸間那根銀鏈的鏈條，銀色金屬已經被皮膚焐熱，貼在唇上帶著一點溫涼的觸感，碰到鏈條的那一瞬，曲憐意的手指驟然收緊，指尖輕輕掐進程晚晴後頸的髮根，仿佛猝不及防被什麼撞擊，還來不及辨明來路。
程晚晴沒有停下，她的手沿著她的腰側往上滑，停在肋骨邊緣的位置，隔著毛衣能感知到胸腔下跳動的輪廓。她的拇指貼著側胸的下沿，不再移動，就那樣靜止放在那裡，仿佛一個被中途按下暫停的動作。
曲憐意垂眸看了一眼那隻手的位置，沒有出聲，她抬起手搭在程晚晴的手腕上。程晚晴偏過頭看向她，聲音壓得很低：「你不想的話可以不繼續。」
曲憐意的手指在她手腕上頓了頓，而後身體向著她靠過來，嘴唇貼到程晚晴的耳側，氣息拂過耳廓：「我沒有不想。」
程晚晴的手掌從毛衣下擺伸進去，貼上她的皮膚，溫熱的肌理之下，腰側肌肉驟然繃緊，如同蝶翅受驚收攏，又緩緩舒展，程晚晴的指尖順著側腰的弧線慢慢向上，掠過肋骨，停在胸口下方。
她沒有再繼續往上探，手掌平平貼在那一處，隔著薄薄皮肉，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心臟重重搏動。
曲憐意鬆開了箍著她手腕的手，覆上來按在程晚晴的手背上，依舊沒有把它挪開，只是按著，仿佛要讓她一同感受這劇烈的心跳。
「它跳得很快。」 程晚晴說。
「我知道。」 曲憐意回應。
曲憐意的手指在手背上微微一收，隨即鬆開，下一刻她主動吻了上來，不再淺嘗輒止。她的嘴唇偏干，帶著一點傍晚之後沒有飲水的乾澀摩擦感。程晚晴張開嘴迎上去，乾澀與口腔內里溫熱的潮濕交織在一起。
曲憐意的手重新探進她的髮絲，輕輕攥住一小縷，力道並不重，程晚晴被那一下力道帶得，又向她靠近一寸。
兩個人向後退了數步，直到沙發的扶手抵住曲憐意的膝蓋。程晚晴的手依舊貼在她的皮膚上，指腹摩挲腰側那道淺淺的凹陷，感受著那片肌肉在觸碰之下收緊、復又鬆弛，如同水面被風揉出漣漪，再慢慢歸於平緩。
曲憐意微微偏頭避開，眼睛閉起，長長的睫毛在顴骨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程晚晴的唇順著銀色項鍊的軌跡，從頸側一路吻到鎖骨上方。
曲憐意攥著她頭髮的力道慢慢鬆掉，手落下來，隔著衣料輕輕按在程晚晴的肩頭，掌心起伏，和自己的心跳同頻。程晚晴把手從毛衣下擺抽出來，換了位置，落到她後腰，輕輕將人再往自己這邊帶過來。
曲憐意把臉埋到她的肩膀上。
躁動紛亂的呼吸一點點平復，如同潮水退去之後的水面，不再翻湧不息，只剩下安靜的起伏。嘴唇貼在程晚晴的鎖骨，聲音模糊，低得近乎一句夢囈：
「你今天晚上不走了。」
程晚晴環著她的後背，輕聲回答：「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