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鈍痛

2026-09-10 03:28:53 作者: 一顆淼玊
  曲憐意伸出手指捏住那枚小小的圓形吊牌,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指腹蔓延開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吐露一段塵封多年、不敢示人的秘密。

  「很多往事,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就連這條項鍊的來歷也是。」

  紙張被風吹得嘩啦翻過一頁。她的指腹反覆摩挲背面 Q 字母的刻痕,一遍又一遍確認那道凹陷。

  「我怕全部講出來之後,你看待我的眼光,就會變得不一樣。」

  江風卷著江水潮濕的氣息湧進屋子,程晚晴沒有急著開口寬慰,只是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在曲憐意的側臉上。

  江風還在從沒有關嚴的落地窗灌進來,吹動茶几上散落的集團文件,紙張嘩啦嘩啦地輕響。

  曲憐意的手指依舊捏著頸間那枚 Q 吊墜,冰涼的金屬嵌在指腹的凹陷里,一遍一遍摩挲刻出來的字母。客廳沒有開多餘的燈,只有遠處路燈透過玻璃投進來的冷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淺淺鋪在地板上。

  程晚晴沒有催促,也沒有急著開口寬慰。她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在曲憐意的側臉上,安靜地等她把堵在喉嚨里的話慢慢吐出來。

  過了很久,曲憐意才鬆開那枚吊墜,手垂落到膝頭。銀鏈子滑回衣領之下,只餘下一點細碎的銀光一閃而逝。

  「這條項鍊,是我母親的。」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空氣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Q 是她名字的首字母。吊墜上面的蔓藤紋路,是她少女時代找人手工刻下的。那時候她還沒有嫁給我父親。」

  程晚晴的呼吸放得很輕,沒有打斷。

  「我對她最早的記憶,大多都零碎。」 曲憐意望向落地窗外面沉沉的江面,視線失焦,落在很遠的地方,「我小時候家裡很大,空蕩蕩的。她會坐在露台看書,會給我編辮子,會帶我去江邊渡口看船。那時候這條項鍊她常常戴。」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蜷縮起來,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

  「嫁給我父親之後,日子慢慢就變了。」

  「我父親需要一個合乎所有標準的妻子,配合他的事業、應酬、家族聚會。他給她物質上所有的一切,房子,珠寶,社會地位。唯獨不肯給她想要的自由。她喜歡畫畫,想出去遊學,全部被否決。所有人都告訴她,作為曲家太太,她該是什麼模樣。」


  「所有人都在期待一個模板里的曲太太,沒有人問她本人想要什麼。」

  「後來矛盾越積越深,無休止的爭吵,冷暴力。我十一歲那年,她離開了。」

  程晚晴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病逝,也不是意外。」 曲憐意補充,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像是複述一份早已讀過上千遍的舊檔案,「她選擇一走了之,留下這一條項鍊。那天我放學回家,家裡已經找不到她。房間收拾乾淨,大部分首飾都留下,唯獨帶走了少數幾樣屬於她少女時期的物件,這一條,她當時落在梳妝檯的縫隙里。」

  「我撿起來,就一直留到現在。」

  曲憐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那裡面還殘存著多年前那條鏈子的溫度。

  「這麼多年,我很少戴。有時候收進首飾盒,偶爾拿出來看一看。畫展那天,彎腰看攝影作品的時候,從我領口滑出去掉在了地上。」

  她抬眼看向程晚晴,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霧。

  「我從小就在害怕一件事,我怕我存在的意義,永遠依附於別人的期待。小時候我是曲家的女兒,別人看待我,看的是我父親的權勢,看我母親的影子。」

  「後來我做心理諮詢,我拼命想活成我自己。可只要回到曲家的圈子,那層外殼就會重新裹上來。」

  「現在我父親又提出聯姻。」 曲憐意扯了扯嘴角,一抹極淡的、帶著苦澀的笑意一閃而過,「又是這樣。把我當做可以交換、可以權衡的物件,仿佛我的喜好、我的心意,全都不重要。」

  「我怕,」 她坦誠,這是極少時候,她願意把心底最深的恐懼攤開,「怕有人靠近我,喜歡的根本不是曲憐意。而是他們想像當中,某一個人的樣子,是母親的延續,是曲家小姐的身份,隨便什麼都可以,唯獨不是我本身。」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又沉入安靜。江風掠過,文件又翻過去薄薄一頁。

  程晚晴終於開口,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這份恐懼。」

  她沒有急於辯解 「曲憐意不是」,她知道,輕飄飄一句否認,消解不掉刻在一個人十幾年人生里的傷疤。


  「但於我而言,最開始在畫廊,吸引我的,是站在渡輪背影照片前面的你。是那個安靜、身上藏著緊繃,被我偷偷畫下側臉的人。」

  「後來我一點點認識你:會煮不好飯,會頭疼,會疲憊,會念隨筆集第三十一頁那段話,會在沙發上靠著就睡著,我喜歡的,是這全部的你。」

  曲憐意聽完,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

  「道理我都懂。」 她輕聲說,「可恐懼不是道理可以完全驅散的。有些念頭,會趁人疲憊的時候鑽出來。」

  程晚晴伸出手,沒有直接握住她,只是把手掌安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距離曲憐意的手背很近。

  「沒關係,不用強迫自己立刻全然相信,我們可以慢慢來。」

  曲憐意側過頭看向她,路燈的光落在她的瞳孔,裡面映出程晚晴的輪廓。

  「慢慢來。」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是陳嶼發來的消息。屏幕的冷白光刺破室內昏暗,曲憐意掃了一眼,指尖划過屏幕。

  「我爸那邊已經在對接聯姻人選的初步資料,下周集團高層晚宴,要求我必須到場,對方也會出席。」

  一句話,把剛剛漫開的那一點溫情,硬生生拽回冰冷的現實。

  程晚晴眉頭輕輕蹙起:「一定要去?」

  「我暫時沒有拒絕的餘地。」 曲憐意的聲音重新收攏回那種克制平穩的狀態,「我可以不接受,可出席,是我爸現在身體狀況之下,我不得不做出的妥協。我要守住工作室,就要付出談判的籌碼。」

  「需要我和你一起嗎?」 程晚晴說。

  曲憐意搖了搖頭。

  「晚宴是封閉的集團內部場合,外人很難入場。」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程晚晴臉上,「結束之後,我會來找你。」

  程晚晴沒有立刻接話,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理智上她聽得懂,曲憐意不是自願,出席只是周旋自保。

  可心口還是悶悶地往下沉了一塊 —— 她們才剛剛確定彼此,就要被迫面對另一個被家族推到她面前的人。這份委屈,她怪不到曲憐意頭上,卻實實在在堵在喉嚨里。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地板冰涼的紋路,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點壓下去的澀:

  「我知道你沒有選擇。可一想到那天,會有另一個人,以那樣的名義坐到你的面前…… 我還是會難受。」

  她沒有質問,只是把心裡那點鈍痛直白攤開。

  「我什麼都做不了,連站到你身邊都做不到。這種感覺挺無力的。」

  曲憐意聽見這句話,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她側過頭看向程晚晴,眼底浮起愧疚,想開口,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

  她清楚,程晚晴說的都是事實。

  程晚晴很快斂去那點低落,抬眼望向她,語氣重新穩住:

  「我不是要給你再加壓力。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感受。那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不要一個人把所有東西全部悶在心裡。」

  曲憐意沉默片刻,輕輕點了下頭。

  夜越來越深,江面的風聲慢慢弱下去。程晚晴站起身,伸手把散落一地的集團文件收攏,一疊一疊整齊碼放在茶几的角落。做完這件事,她走到落地窗邊上,把半開的窗子推合上,呼嘯灌進屋子的晚風就此被隔絕在外。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很晚了。」 程晚晴說,「我該回去了。」

  曲憐意也從地板上撐著沙發站起身,雙腿因為久坐微微發麻,她踉蹌了極小的一下,程晚晴下意識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指尖相觸,曲憐意的皮膚依舊是慣常的微涼。

  「謝謝。」

  曲憐意送她走到玄關,客廳的燈光落在二人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玄關的曲憐意。眼前這個人,滿身堅硬的外殼之下,藏著被拋棄的恐懼。

  程晚晴在心底對自己發問:我真的可以分得清清楚楚嗎?我的在意,我的心疼,到底全部屬於眼前的曲憐意,還是混雜著對另一個早已逝去之人的補償?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很快壓下去。現在不是把這個疑問拿出來攤開的時候。

  「下周晚宴,結束記得給我消息。」 程晚晴叮囑。

  「嗯。」

  程晚晴拉開入戶門,樓道里聲控燈應聲亮起。她跨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電梯下行,金屬箱體安靜地往下墜落。程晚晴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腦海里交替回放剛剛曲憐意講起母親時的神情,還有蘇念下午的提醒。

  回到畫室,推開家門,大福聽見動靜,從沙發上跳過來蹭她的腳踝,畫室安安靜靜,書桌上攤著那一張兩扇門的畫稿,一扇暖光,一扇沉暗。

  程晚晴脫下外套,坐在書桌前面,拿起鉛筆。

  筆尖懸在畫紙上空很久,遲遲沒有落下去。

  她放下筆,拿出手機,點開和蘇念的對話框,輸入又刪除,最後什麼都沒有發送。

  窗外城市萬家燈火,隔著玻璃窗遙遙地亮著。

  另一邊,臨江的大平層。

  曲憐意獨自站在玄關,許久沒有挪動腳步。屋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抬手,指尖再次觸碰到衣領下那枚 Q 吊墜,母親的逃離,父親的裹挾,聯姻的逼迫,還有心底那處揮之不去的不安,全部在這寂靜深夜,無聲地翻湧。

  她走到客廳沙發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程晚晴方才收攏整齊的那疊集團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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