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憐意起身回房間更換衣物，再出來時已經穿好外套，頭髮束起。
她走到玄關彎腰換鞋，繫鞋帶的動作依舊乾脆利落。直起身拉開門前，她回頭望過來：
「你下午跟蘇念見面，替我跟她問好。」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見她？」
「等我把這邊的亂局理清楚再說。」 曲憐意說。
程晚晴在窗邊站了許久，屋內晨光已經偏移了數寸，沙發靠背還留著方才倚靠過的淺淺壓痕，茶几上那杯涼透的水還沒有收拾。
她走回書桌，翻開速寫本，落在今早剛畫完的那一頁 —— 曲憐意佇立窗前的輪廓。畫紙邊緣多出一道無意識添上的長線，自肩膀向外延伸，像一扇半掩著、尚未抉擇向內還是向外的門。
她合上本子放回書架，換好衣服，拿起車鑰匙出門。
下午蘇念來到畫室。
程晚晴開門，蘇念手裡拎著兩杯咖啡，掃過屋子一眼：「就你一個人？」
程晚晴側身讓她進來：「她下午去集團開會了。」
蘇念把咖啡擱在茶几上：「你們才在一起沒多久，就要被這些瑣事占滿時間？」
程晚晴坐下來，從書架抽出速寫本翻到那一頁。蘇念湊近看了看：「這根項鍊很好看。」
「是她媽媽留給她的。」 程晚晴說。
蘇念應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安靜片刻，蘇念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關於她家裡的事情，你到底了解多少。」
程晚晴說：「知道一部分。」
「到什麼程度。」
「她父親病重，逼迫她回去接手集團。」
蘇念放下杯子：「晚晴，曲家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她父親要她接手，不是商量。現實不會順從她個人的意願。」
程晚晴沒有反駁。
蘇念看向她：「我不是勸你分開。只是你要明白，你們這段感情，要承擔的重量，遠比普通人要重。」
程晚晴說：「我心裡清楚。」
蘇念指尖摩挲著咖啡杯外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斟酌過每一個字。
「晚晴，有些話，我本來不想講，可我忍不住。」
程晚晴抬眼看她。
「上次去你家，你跟我說你媽看到曲憐意的時候，會提起你姐，會端上她愛吃的菜，還翻出了她的舊拖鞋。」 蘇念頓了頓，「我沒有見過你姐姐，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是什麼性格，但那天聽你說完，我心裡一直擱著一件事。」
程晚晴手裡的鉛筆轉了半圈，停在速寫本封面上。
「你還記得嗎，最開始你跟我說起曲憐意的時候，你說第一次見到她，有一瞬間恍惚。」
程晚晴的指尖微微一緊，那件事她自己都快要淡忘了。
「我知道，」 蘇念很快補充，生怕話說重了傷到她，「我不是說你在故意拿她當替代品。我了解你，你做不出那種事，可人的心思不全是自己能完全掌控的。有些懷念，會悄悄換一副模樣鑽進來。」
她看向攤在桌面上那張畫稿 —— 佇立在兩扇門中間的小小白色身影。
「你畫這個角色，一半是她，一半是你自己。可落到現實里呢？」
「你對她的體貼，很多是從前想對姐姐做，卻再也沒有機會做的，你會下意識記住她不吃的東西，會惦記她有沒有吃飯，會習慣性想去照顧她。這些都很好，可我有時候會怕：你分不分得清，哪些是屬於程晚晴對曲憐意的心動，哪些，只是你對姐姐的彌補。」
程晚晴沒有立刻反駁，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陰影。
「我只是跟你說我的擔心。不是判決。」 蘇念看向她，「答案不在我這裡，在你。你要分得清清楚楚，不然有一天，有些話從別人嘴裡炸出來，一切就來不及了。」
程晚晴坐在那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點點偏移。
「我有想過這件事。」 程晚晴聲音很輕，「但我總覺得，我分得開。」
「希望如此。」 蘇念沒有再繼續逼問，「她開完會，會主動聯繫你嗎。」
「她說抵達之後會報平安。」
蘇念轉回身：「那你準備等到幾點。」
「等她的消息。」
蘇念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岔開話頭：「你的繪本第二本，畫到哪一步了。」
程晚晴打開文件夾，抽出一張畫稿攤在桌面，紙上小小的白色身影，佇立在兩扇門中間，一扇門溢著融融暖光，另一扇門暗沉緊閉，身影徘徊原地，哪邊都沒有邁步。
蘇念沒再多言，喝完咖啡便準備離開，在門口頓住腳步叮囑：「如果她給你打電話，好好聽她說，不要替她做抉擇，但也別讓她一個人扛下全部。」
「我知道。」 程晚晴應道。
蘇念離開，畫室重歸寂靜，窗外天光由純白慢慢熔成淡金色。程晚晴坐在書桌前改了一下午稿件，還給那頁兩扇門的畫添上一層陰影，讓那扇暗色的門顯得更加沉鬱。
畫完，她拍下照片發給曲憐意，沒有附加任何文字。
隔了很久，曲憐意回復簡短的三個字：「畫得很好。」
程晚晴看著屏幕，沒有回覆，把手機擱在桌角，繼續埋頭畫稿。
天色徹底沉下來，手機彈出消息：「結束了。」
程晚晴放下筆，抓起車鑰匙出門，抵達臨江小區樓下，她沒有發消息報備，直接輸入密碼推門而入。
客廳燈火全部打開，落地窗沒有關，江風呼嘯灌入，吹得茶几上列印的集團文件嘩嘩作響。曲憐意背靠著沙發，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周遭沒有額外的小燈。衣領鬆開，那枚吊墜終於完整露出來 —— 小小的圓形吊牌，表面刻著淺淡蔓藤紋路，背面刻印字母 Q，和畫展上程晚晴撿到的那一條一模一樣。
路燈穿過落地窗落進來，在銀質吊墜上折射出細碎微光。
程晚晴走上前，沒有問她為什麼席地而坐，也沒有詢問會議結果，只是安靜地在她身側坐下，地板的涼意穿透布料，一點點漫上來，兩個人都沉默著。
過了一陣，曲憐意緩緩開口，語調帶著一絲倦怠：
「今天他跟我說，如果未來有需要，希望我優先考慮家族的一些安排。」
程晚晴轉頭望向她。
「嘴上說的是『安排』。」 曲憐意的目光落在那枚吊墜上，「我聽得懂背後的意思，指的是聯姻。他沒有勒令我必須接受，只要求我『開始考慮』。潛台詞已經擺得明明白白。」
江風再度席捲進來，又掀起幾頁文件，程晚晴的手落在地板，靠近她垂落的手掌，沒有握住，僅僅是就近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