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本來要走的，說明天還去畫室，曲憐意說下午集團有會，話說到一半，程晚晴靠在沙發靠背上，頭微微偏著，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
曲憐意轉頭看她的時候她已經閉了眼睛，呼吸勻淨，搭在膝蓋上的手鬆開了，像是一個人的電量剛好在這個位置耗盡了。
曲憐意沒有叫醒她，站起來走到客房門口，推開門 —— 床鋪整齊，枕頭方正。她看了一眼，沒有走進去，把門關上了。
她回到客廳，從衣櫃裡抽了一床毯子出來。沙發確實不夠寬，躺兩個人只能側著身，才不會互相碰到。她先給程晚晴蓋好，然後側身躺在她旁邊，隔了一小段距離。
躺下之後她動了一次，把自己的手臂從身體和沙發背之間抽出來，放到了程晚晴腰側的位置，只是輕輕搭著。她在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從來沒有和另一個人擠過沙發，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做這件事。
第二天早上程晚晴醒過來的時候天剛亮。她先是感覺到腰側有一份重量，一隻手隔著毯子搭在那裡，沒有用力。她側過頭，曲憐意側身躺在她旁邊，臉朝著她這一邊，眼睛閉著，呼吸很淺。沙發不夠寬，兩個人各占半邊，中間幾乎沒有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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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從落地窗的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肩上。程晚晴看著她，沒有動。過了很久她稍稍動了一下，曲憐意的手從她腰側滑下來，落在沙發墊子上。
曲憐意沒有醒。程晚晴坐起來，毯子從肩膀滑落，她低頭看了一眼，外套被脫掉了，搭在沙發靠背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拿掉的。
她站起來，赤腳踩到冰涼的地板上，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廚房的檯面上還擱著昨晚沒洗完的杯子，她擰開水龍頭沖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冰箱裡還有雞蛋和一把青菜，她拿出來，開火煮了兩碗清湯麵。
曲憐意出來的時候穿了一件灰色的長袖 T 恤，頭髮披著，還沒有完全睡醒，站在廚房門口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程晚晴回頭：「你站那兒看什麼。」
曲憐意說：「看你會不會把雞蛋煎糊。」
程晚晴低頭看了一眼鍋里的蛋，邊緣剛好焦了一圈。「沒有糊。」
「差一點就糊了。」
「差一點就是沒有。」
曲憐意走過去，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碗放在檯面上。程晚晴把面分進去，曲憐意端了一碗坐到餐桌邊，先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程晚晴坐在對面：「你今天忙不忙。」
「下午有個會。」 曲憐意拿起筷子，「你呢。」
「上午畫稿。下午蘇念約我喝下午茶。」
曲憐意夾面的手頓了一下：「蘇念？」
「上次給你打過電話的那個。」
曲憐意低頭吃了一口面：「她知道我嗎。」
「知道。」 程晚晴說，「我跟她說了我們的事。她說想見見你。」
曲憐意沒有接話，安靜地吃了兩口面，然後問了一句：「她上次在電話里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我完蛋了。」
曲憐意抬眼看了她一下：「她說你完蛋了，還是我完蛋了。」
「她說我。」
曲憐意又低頭吃了一口面，嘴角極輕地壓了一下，藏起一點笑意。
程晚晴站起來把空碗收進廚房，回來的時候經過玄關。曲憐意正站在客廳窗前，晨光從落地窗傾瀉而下，勾勒出她肩頸柔和的線條。衣領邊緣露出那枚細鏈的一截銀光，墜子大半埋在領口下面。程晚晴的目光落在那道反光上：「你把那條項鍊戴上了。」
曲憐意沒有回頭：「嗯。」
程晚晴走過去，伸手想去碰一碰她後頸的位置。曲憐意偏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的意圖。程晚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之前沒見你戴過。」
「收了一段時間。」 曲憐意說，「今天早上翻到的。」
程晚晴沒再伸手，退了一步拿起茶几邊上的速寫本，翻開新的一頁。鉛筆落向紙面，她沒有一直抬眼打量，只借著餘光描摹她佇立窗前的輪廓，連那根細細的銀鏈也一併畫了進去。曲憐意站在窗邊沒有說話，也沒有挪動分毫，像一幀正在被定格的畫面。
程晚晴畫完那根細鏈之後擱下筆，合上本子：「畫完了。」
「畫了什麼。」
「你站著看窗的樣子。」 程晚晴頓了一下，「還有項鍊。」
曲憐意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她的速寫本，卻沒有伸手接過來翻看。「畫得怎麼樣。」
「你自己看。」
曲憐意依舊沒有接。她走回餐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溫水喝了一口，像是在有意避開這個話題。程晚晴沒有追問。
過了幾分鐘，曲憐意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掃了一眼屏幕，接起電話，只吐出兩個字：「陳嶼。」 說完便起身走到落地窗邊上。程晚晴坐在沙發上，聽不見聽筒那頭的內容，只能捕捉到曲憐意簡短的應答 —— 短促的 「嗯」「我知道了」「什麼時候」。語調平穩克制，和當初在醫院接到那通電話時別無二致，字句之間不留多餘縫隙。
而後曲憐意加重了一點語氣：「工作室這邊的事，我會自己安排。」 短暫停頓，「不用你來決定。」
她掛了電話，在窗邊佇立十秒，才轉身走回來，將手機屏幕朝下擱在茶几上。
程晚晴看著她：「怎麼了。」
曲憐意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向內收攏。「他說我爸的情況不太穩定。集團那邊有人在推動，希望我儘快接手一部分業務。」
「接手什麼業務。」
「整個集團的事務。」 曲憐意的聲音淡淡的，「他說希望我逐步壓縮工作室的時間，必要的時候，可以直接關停。」
程晚晴坐在沙發上靜靜望著她。
曲憐意繼續說：「他用了『逐步』這個詞。但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她稍稍頓住，仿佛在把洶湧的情緒反覆壓平，「他們要我回去。」
程晚晴安靜了幾秒：「那你想要什麼。」
曲憐意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程晚晴看得見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漣漪，如同湖面被風揉皺的倒影。「我想做諮詢。當初開工作室，不是權宜之計，那是我真心想做的事。可現在…… 打電話的人是陳嶼，背後卻是我父親，還有集團一眾元老。他們不會停下來等我慢慢想清楚。」
程晚晴沒有脫口而出 「那你別去」，也沒有講空洞的 「我支持你的一切決定」，只是平靜發問：「那你自己想關掉工作室嗎。」
曲憐意說：「不想。」
程晚晴說：「那就先不關。」
曲憐意沒有應聲。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掌，片刻之後緩緩開口：「我十一歲那年，他住院兩個月，沒有人告知我真實病情。那時候我每周三次練舞，散課之後沒人來接，我只能一個人坐公交往返。後來我母親走了，父親雇了很多人照料我的起居，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一句 —— 我想要什麼。」 她的語調不起波瀾，像是在複述一段塵封久遠的舊記錄。
程晚晴伸出手，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捧到自己掌心。「可現在有人會問了。」
曲憐意沒有抽回手，任由她握了很久。
手機屏幕再度亮起，陳嶼又發來一條消息。曲憐意掃過內容，鎖屏，放回桌面：「我下午要過去一趟。」
程晚晴說：「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程晚晴緩緩鬆開手：「那你到了跟我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