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去工作室送修改稿的那天下午,推開門就察覺到不對。
平時小周在前台聽到開門聲會抬頭說一句「程小姐來了」,她現在已經習慣了這個節奏,但今天前台後面沒有人,桌面上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水,水杯旁邊擱著一隻深灰色的公文包。
接待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沒有系領帶,襯衫扣到第二顆,膝蓋上攤著一份打開的文件夾,他正在看裡面的內容,姿態端正但並不僵硬。
程晚晴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她來工作室這麼多次,從來沒有在接待區見過別人,來諮詢的訪客通常會提前被安排進諮詢室,不會坐在外面等人的。
這個男人坐的位置不對,他坐在那張她平時等候時會坐的沙發上,她的杯子還放在同一張茶几上,但這把椅子被一個陌生人占據了。
程晚晴站在門口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合上文件夾,說了一句:
「您好。曲總在忙,您稍等。」
他說話的方式很周正,像一個已經把要說的句子提前排列好了的人,程晚晴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來,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
那個男人把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主動介紹自己是誰。
程晚晴注意到他發消息的時候沒有用語音,打了一長段字,打完之後又把屏幕側了一個角度才按發送,像在防止旁邊的人看見屏幕上的內容。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的速度很快,他看上去比程晚晴大十幾歲,四十出頭,氣質乾淨,但和這個空間不太匹配:
他身上沒有心理諮詢師那一行常見的溫和感,更像是一個習慣了做記錄和執行的人。
他坐在這裡是在等人,但那種「等」裡面包含著一種持續性的、不易察覺的注視,像在一間房間裡同時觀察著所有可能會動的東西。
程晚晴沒有問小周去了哪裡,因為她能猜到小周大概是被臨時支開了,也許去拿文件,也許去倒茶,總之這個男人的出現本身就意味著曲憐意今天的時間表比平時要複雜一些。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走廊盡頭傳來開門的聲音,曲憐意從辦公室走出來,看見接待區這一幕的時候她的視線先落在程晚晴身上,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轉向那個男人,她說了一句:
「你到了。」
語氣比平時短,比平時平,像在用一種比「接待來訪者」更窄的通道說話。
那個男人站起來,說了一句「曲總通知我過來的」,然後側身讓了一下位置。
他叫的是「曲總」,不是「曲老師」,程晚晴在心裡把這個詞擱了一下,和走廊盡頭那個辦公室的門縫一起壓在了同一個格子裡。
曲憐意沒有多說,帶著他走進了辦公室,門在兩個人身後合上了,沒有留縫,和平時那扇總留著窄邊的玻璃門不一樣。
程晚晴坐在接待區,手上沒有拿稿子,稿子在她包里,現在掏出來看顯得刻意,她看了眼茶几上那杯水,涼的,杯子裡的水是滿的,那個男人離開之前沒有動過它。
她等了一會兒,從半開的百葉窗縫隙里能看見辦公室里的兩個輪廓面對面坐著,隔著辦公桌的距離。
曲憐意的坐姿和平時差不多,微微側傾靠在椅背上,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沒有動,那個男人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偶爾低頭看一眼手裡的東西,偶爾抬頭看曲憐意。
大約二十分鐘後門開了,那個男人先走出來,手裡仍然夾著那份文件夾,程晚晴注意到他走路的節奏和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差不多,他走過程晚晴面前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進門時短。
然後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
程晚晴等他走出去之後才站起來,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曲憐意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看著桌上的一個文件袋,沒有翻開。
她抬起頭看見程晚晴走進來,把文件袋推到桌角,「陳嶼。我爸那邊的人,說是來協助我處理一些工作。」
程晚晴把稿子放在桌上:「你爸安排的。」
曲憐意說:「他以我爸助理的名義來的,我不能當面說不。」她停了一下,「那個助理在我家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程晚晴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五年意味著那個人比曲憐意認識她的時間長得多,你不能隨便把一個人在門口擋回去,尤其是一個帶著十五年資歷轉達別人話的人。
「他以前做什麼的?」程晚晴問。
「在集團那邊負責我爸直管的事務。」曲憐意說,「調過來的名目是協調資源。」
程晚晴沒有繼續追問「協調什麼資源」或者「你爸還讓你協調了什麼」,因為曲憐意的語氣里有一種她已經知道答案但不願意把它們全部攤開晾曬的保留。
她只是說了一句:「那他以後常來?」
曲憐意說:「每周一次。」
程晚晴站在原地看著曲憐意搭在文件袋上的手指,那幾根手指的指節平放著,沒有攥緊也沒有鬆開。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曲憐意抬起眼來看她,那個目光比平時多停留了一秒,像在確認一個問題可以交付給誰。
「你該來的時候來就行。不用為他改時間。」
程晚晴說好。
當天下午曲憐意正常處理了工作,陳嶼沒有再出現。程晚晴坐在接待區翻了翻手機,又翻了翻包里的稿子,感覺這個下午的節奏比往常慢了半拍。
五點出頭的時候曲憐意從辦公室出來,走到前台附近站定,像在收拾東西準備收工,程晚晴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曲憐意偏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讓你等了。」
程晚晴說:「也沒有等很久。」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包,稿子還在裡面。
「稿子我放你桌上了,你明天看也行。」
曲憐意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走到門口的時候程晚晴先拉開了門,側身讓了一下位置,曲憐意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程晚晴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質調香薰味,比平時淡一些,像是和那個文件袋放在一起沾染的。
電梯到了,她們走進去,曲憐意按了一樓,程晚晴伸手按了負一層。
「我車停下面了。」
曲憐意沒有按取消,電梯門合攏之後安靜地下行,程晚晴站在曲憐意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平時近了半拳,這個距離在空曠的電梯轎廂里顯得有一點不像偶遇,更像是一段默認的靠近。
到了一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曲憐意沒有動,程晚晴也沒有催她,兩個人站在電梯裡多待了一拍,然後曲憐意說了一句:
「你下次來之前跟我說一聲。」
「怕撞上他?」
「怕你撞上他的時候我沒在旁邊。」
程晚晴看著她,電梯門在她身後自動合攏了又彈開了,有人按了鍵,門重新打開了。
曲憐意終於邁步走出了電梯,她回頭看了程晚晴一眼,那個目光很短。
程晚晴站在電梯裡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大廳走向玻璃門,然後電梯門合攏了繼續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