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程晚晴開車去接曲憐意。她上車的時候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放下來，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一些，像刻意把身上那些銳利的輪廓收起來了。
程晚晴看了她一眼說：
「你緊張什麼。」
曲憐意系安全帶的手指沒有停頓，但她的耳廓在午後從車窗照進來的光線下微微發了一下熱。
「我沒緊張。」
程晚晴沒有拆穿，發動了車子，到了程家樓下程晚晴停好車，曲憐意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棟老式的居民樓——外牆貼著灰白色的小瓷磚，樓下的花壇里種著月季，有幾棵被壓彎了枝條，旁邊停著幾輛自行車。
她看了一會兒說：「你從小住在這裡。」
程晚晴說：「住到高中畢業。」曲憐意沒有說話，推開車門下去了。
上樓的時候程晚晴走在前面，到三樓門口掏鑰匙的時候聽見裡面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和程母在廚房裡喊「把桌子擦一下」的聲音。
她擰開門鎖推門進去的時候曲憐意跟在她身後，站在門框裡，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茶几上擺著一碟糖和一小盤切好的橙子。
程母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戴著沾了麵粉的橡膠手套，目光先落在程晚晴身上然後落在曲憐意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
「來了啊，快進來坐，飯馬上好。」
曲憐意站在門口換拖鞋的時候看見鞋櫃旁邊放著一雙很小的布拖鞋，程母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說「那是晚晴她姐以前的」，然後頓了一下，「你穿這雙新的，我給你拿」。
程晚晴換鞋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曲憐意低頭換上了那雙新拖鞋。程父從陽台收完衣服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衣架，看見曲憐意先是點了點頭然後笑了一下說「小曲是吧，坐」。
然後把衣架放下了去廚房幫忙端菜，程晚晴帶著曲憐意在沙發上坐下來，程母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了她們一眼說：
「晚晴說你是她做項目認識的顧問老師，年輕有為啊。」
曲憐意端著水杯的手指停了一瞬，程晚晴說：
「對，我們最近在合作一個新系列，她是顧問。」
她的語氣很自然，自然得像一句她已經練習過的話，曲憐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程母沒有察覺，笑呵呵地說「那你們工作挺合得來的」，然後轉身回廚房了。
曲憐意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指尖在杯壁上多留了一拍，她沒有看程晚晴。程晚晴感覺到了曲憐意收回目光時那道弧線的坡度比平時平了一點點，但她沒有來得及想清楚那是什麼意思，程母已經端著菜出來了。
飯桌上的菜擺了滿滿一桌，程母燉了排骨、炒了青菜、拌了涼菜，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擺在桌子正中間。
程母給曲憐意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說「多吃點」，程父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說「喝這個」。
曲憐意端起來喝了一口，低頭吃那塊排骨，程母開始說程晚晴小時候的事，說她畫畫畫到半夜被捉到還在畫，說她初中那會兒拿了獎回來高興得在客廳里轉圈。
曲憐意聽著，偶爾點頭，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弧度比程晚晴預想的淺了一點點。
飯吃到後半程的時候程母起身去盛湯，轉身的時候像想起了什麼，語氣自然地補了一句：
「你姐以前也愛喝這個湯，就是這種蘿蔔燉的排骨。」
程晚晴的筷子停住了，很短的一瞬，曲憐意看見了，她沒有抬頭追問，低下頭喝了一口湯，像在無聲地替那個被打斷的瞬間續上了一個動作，程母端著湯碗回來的時候話題已經轉到別處了。
吃完飯程母堅持不讓曲憐意收碗，說「你是客人坐著就行」，然後把程晚晴叫進廚房幫忙了。
曲憐意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程父在她對面坐下來，像是有些話想開口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給她的杯子裡續了熱水。
曲憐意端著那杯熱水，指腹沿著杯壁輕輕滑了一下，說了一聲「謝謝叔叔」。
程父擺了擺手說「不用謝」，沉默了幾秒之後程父開口了：
「晚晴她從小不愛跟人說家裡的事，她今天帶你來，我挺意外的。」
曲憐意握著杯子的手沒有動。
「她說你們是工作上的合作，我跟我老伴兒也沒多問，但工作合作不會帶回來吃餃子。」
他笑了笑，「她像她媽，嘴硬。」他說完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曲憐意坐在沙發上，視線落在茶杯里升起的熱氣上，那縷熱氣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在試探著能被拉多遠。
離開的時候程母裝了一袋餃子硬塞給程晚晴，又拿了一盒新醃的蘿蔔放在曲憐意手裡說「這個你帶回去嘗嘗」，曲憐意接過來說了一句「阿姨，今天的菜很好吃」，程母笑了說「下次再來」。
曲憐意握著那盒醃蘿蔔站在門口，嘴角的弧度比吃飯時稍微鬆了一點，像有一層很薄的東西被暖過了，下了樓夜風迎面撲來，曲憐意走在程晚晴右手邊，兩個人中間隔著大約一個肩膀的距離。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你跟你爸媽說我是你的顧問。」
程晚晴的腳步慢了半拍，沒有立刻接上。
「嗯。」
曲憐意沒有轉頭看她。
「我上次在酒會上跟別人說你是『一起的』，今天在你家，你說的是『顧問』。」
程晚晴聽出了那句話里沒有被她明確表達出來的意思——她在問她，為什麼在她父母面前換了一個更遠的詞。
程晚晴想了一下才開口：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介紹你。」
曲憐意說：「你不知道怎麼介紹，然後你帶我回家吃飯。」
程晚晴被這句話堵了一下，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曲憐意說的確實就是事實，她不知道怎麼介紹她，但帶她回來了。
這兩個行為放在一起看，好像她自己還沒有理清楚自己的邏輯。
她站在路燈下面，手裡的車鑰匙被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你說得對，」她說，「我沒有想好。但我想讓你來。」曲憐意沒有接這句話。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的門，然後回頭看了程晚晴一眼：
「那你想好了再介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