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程晚晴提前到了曲憐意樓下，她沒有發消息催，把車停在老位置熄了火，安靜地坐著。
大約十分鐘後曲憐意從單元門裡出來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小包。
她拉開車門坐進來的時候程晚晴注意到她今天的頭髮紮起來了，比平時利落一些，神色也比前幾天平靜了一些，系好安全帶之後說了一句：
「走吧。」
程晚晴發動了車子。
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兩個人之間像有一種不需要填滿的默契。
曲憐意偏頭看著窗外，程晚晴偶爾從後視鏡里掃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片深色的水面。
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程晚晴按導航停在了一棟建築前面，和上次那家公立醫院完全不同——建築外立面是淺灰色的石材，不像普通醫院那樣貼滿白色瓷磚或掛滿指引牌，而是安靜得像一棟私人會所，入口處的玻璃門寬大透亮，門口停著一排深色的車。
程晚晴在路邊停穩熄火之後，曲憐意沒有立刻下車，她坐在副駕駛上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
「你在這裡等我。我出來之前不用發消息給我。」
程晚晴說好，曲憐意推開車門下去了。她穿過那片乾淨得像被精心維護的停車場入口時經過那排深色車輛，好像認識其中某幾輛一樣目光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然後推開了那扇玻璃門走了進去。
程晚晴把座椅調低了一點，把車窗降了一條縫透氣。
她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消息，她看著那扇玻璃門等了一陣，覺得應該會等很久，打開手機翻了一頁畫稿，又關上了。
她意識到自己沒法集中注意力，於是乾脆放下了手機。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她聽見電話響了——是她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蘇念，她接起來。
「你最近怎麼也不找我，出版社給你的那個展你還去不去看了。」
程晚晴靠著座椅說：「最近有點忙。」
蘇念說：「忙什麼。」
程晚晴猶豫了一下。
「……認識了一個人。」
蘇念那邊激動起來。
「什麼人。」
程晚晴說：「很複雜，等見面再說。」
蘇念沒有追問。
「那你忙完了找我。」
掛了電話之後程晚晴把手機放回杯架上，視線重新落回那扇玻璃門上，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曲憐意出來了。
她的步速和進去的時候差不多，但程晚晴注意到她的外套拉鏈拉到了頂——進去的時候是拉在胸口的，現在拉到了領口，可能是裡面那層衣服被換掉了。
她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門坐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程晚晴看見她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車開上了沿江的路，車速放慢了，車窗外的江面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
曲憐意過了一會兒睜開了眼睛，察覺到窗外的風景變了，偏頭看了一眼水面，沒有問為什麼走這條路。
她伸手把副駕駛的遮陽板拉下來擋了一下從側面照進來的陽光，動作很輕，已經默認了這條路是可以回的，然後她忽然說了一句：
「我以前很怕來這種地方，不是因為看到他不舒服，是因為我一到那種地方就會想，如果他沒有生病，我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被他需要。」
程晚晴把車速又降了一點。
「但現在他叫你來了。」
「嗯。」
曲憐意忽然轉頭看著程晚晴說，「你今天是不是本來有稿子要畫。」
程晚晴說：「可以明天畫。」
曲憐意看了她一眼，片刻之後又看回前方。
「你每次都這樣說。」
程晚晴沒有接話，安靜了片刻，曲憐意伸手把副駕駛前面的空調出風口調了個方向，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
「你剛才那句話，我聽過兩次了。第一次是在醫院停車場，你說『可以晚一天畫』。第二次是剛才。」
程晚晴握著方向盤沒有說話。
「你下次可以換一句。」曲憐意說。
程晚晴看了她一眼：「那換什麼。」
曲憐意說：「不知道。」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你慢慢想。」
程晚晴握著方向盤，把車速保持在一個不快不慢的節奏里，窗外的江面和雲在擋風玻璃上無聲地移動。
她又開了一段路，在一個可以靠邊停車的路段慢了下來，但沒有停穩，只是讓車速滑到了最低。
「如果你下次不想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她說，「你可以提前告訴我。」
曲憐意沒有回答，但她把遮陽板推了回去，像從另一個方向看過來，窗外的光重新落在她的側臉上。
程晚晴看見她偏過頭看了自己一眼，很短，就像在確認一個坐標，然後她收回了視線，看著擋風玻璃前方的路說了一句：
「回去吧。」
程晚晴把車速提起來，打了轉向燈匯入車流，路上兩個人沒有怎麼說話，但程晚晴感覺到車廂里的空氣和來時不一樣了，仿佛一條繩被重新系好之後，兩端的拉力都鬆了一些。
到了臨江小區樓下曲憐意下車之前沒有說「謝謝」，她說了一句：
「到家了給我說一聲。」
然後她關上了車門，朝大門走去了。
程晚晴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玻璃門後面，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座椅靠背上那道壓痕比昨天又深了一點點，有人開始真正地坐在裡面了，她發動車子掉頭開往自己的畫室。
程晚晴周末回父母家吃飯之前給曲憐意發了一條消息：
「我媽問你要不要一起來，她包了餃子。」
曲憐意隔了好一會兒才回：「你媽知道我是誰？」
程晚晴看著這條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刪了，最後發了四個字：「我說了是朋友。」又過了幾分鐘曲憐意回了一個「好」字。
程晚晴放下手機的時候發現自己手心有一點潮，她說不上來為什麼緊張，她帶過一個同學回家吃過飯、帶過出版社的編輯回過家，但她從來沒有在發完消息之後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等了四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