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晚晴知道即使她看穿了那個引子的漏洞，她仍然會去，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放下手機走進洗手間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程晚晴不知道那是妥協還是決定，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停在原地。
確認完合同的那天傍晚程晚晴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本來只是想問問周末回不回去吃飯。
電話響了兩聲程母接的，說了幾句日常的話之後程母把電話遞給了程建國，說「你爸有話跟你說」。
程建國接過去之後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
「我跟你媽商量了一下，想給你買輛車。」
程晚晴握著手機愣了一下，想說不用，我打車也挺方便，但程建國沒給她空隙，「不是白給你的，算借，你以後慢慢還。我跟你媽現在也用不上什麼錢，放著也是放著。你買輛電車，市區開夠用了。」
程晚晴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我看看。」
程建國說：「看好了告訴我，我把錢轉你。」
程晚晴說好，掛了電話之後她坐了一會兒。隔天她花了一整個下午看車。挑了一輛中等價位的電車，白色，兩廂，續航夠她從畫室到臨江小區來回好幾趟。她把車型發給了程建國，程建國回了一句「可以」，過了沒多久銀行卡到帳的簡訊就來了，備註只有兩個字：「首付。」
程晚晴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回。
提車那天她把車從4S店開出來的時候手心有一點潮，她在市區慢慢繞了兩圈適應車寬和剎車，然後在路口打了右轉燈上了高架往城南的方向去。
到臨江小區樓下停好車熄了火，程晚晴沒有發消息告訴曲憐意自己來了，因為她想先下車。她推開駕駛座門站起來，站在車旁邊低頭看了兩秒自己的車——白色的，乾淨的反光，看起來真的屬於她了。
她低頭點開曲憐意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我買車了，剛提的，還在你樓下。」
她按了發送，握著手機站在車旁邊等著，過了一會兒曲憐意走出來。
她穿著家居的薄衫，沒有穿外套，像剛從沙發上站起來就下來了。她走過甬道的時候視線先落在程晚晴身上，然後移到那輛白色的車上，從車頭看到車尾。
「你自己買的？」她問。
程晚晴說：「我爸媽出了首付，剩下我自己還。」
曲憐意點了點頭，伸手在車頂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金屬的觸感。
「喜歡白色？」
程晚晴說：「白色好看。」
曲憐意沒有接話，她繞到副駕駛那一側拉開了車門，彎腰看了一眼車內的空間，然後她坐了進去。程晚晴站在車外看著她在副駕駛座上系好了安全帶，然後偏頭看著她，說了一句：
「帶我轉一圈。」
程晚晴繞回駕駛座坐進去發動了車子，轉頭看了她一眼：
「去哪兒。」
曲憐意靠著座椅，語氣很輕：
「你決定。」
程晚晴看著她，然後鬆了剎車開了出去，她沒有往市區開，打了方向盤上了沿江的路，車速不快不慢，車窗外的路從樓群漸漸變成開闊的江岸。
曲憐意沒有說話，偏頭看著窗外，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里湧進來，把她耳邊一縷頭髮吹散了，程晚晴開了一段之後在一處開闊的路邊停了車。
熄火之後車廂安靜了幾秒，窗外的江面在傍晚的天光里泛著一層灰藍的銀色。
曲憐意說：「我從來沒坐過別人開的新車。」
程晚晴的手搭在方向盤上。「那我是第一個。」曲憐意沒有回答。她偏頭看著江面，安靜了片刻，程晚晴覺得可以適當地提那件事了，於是開口說：
「你爸現在轉院了，離你近嗎。」
曲憐意說：「近了一些。」
程晚晴等她繼續說，她沒有，於是她換了一種語氣：
「那你要是去看他的話，我可以送你。」
曲憐意轉過頭來看她，「那家醫院是我家的。」程晚晴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爸的？」
「他當年用我媽的名字註冊的。」曲憐意的視線落在擋風玻璃外，「我上次去的那個城市，那家醫院法人是他。我出生那年他買下來的。」
程晚晴看著她。
「你上次沒告訴我。」
曲憐意說：「你沒有問。」程晚晴說：「我問了你會說嗎。」曲憐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今天也沒有打算說。」她的語速變慢了，「不知道為什麼說了。」
程晚晴安靜了幾秒。
曲憐意伸手把車窗降得更低了一些，風從外面湧進來，吹動了她耳側的頭髮。她靠著座椅偏頭看著窗外江面上被光線抹得柔和的水面，過了好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
「你開車來的路上有沒有走那條沿江的路？」
程晚晴說：「剛才開了。」
曲憐意說：「回去的時候也走那條路吧。」
程晚晴說好，重新發動了車子。
回程的路上曲憐意靠著座椅閉了眼睛，程晚晴不知道她是真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她沒有問也沒有開口，把車速放得更穩了一點，讓車裡的聲音只剩下輪胎壓過路面的低微嗡鳴和風經過車窗縫隙時的小調。
到了臨江小區樓下程晚晴停好車，曲憐意睜開眼睛坐直了，像她根本沒有睡著，她解安全帶的時候動作很慢，解開了之後沒有馬上下車。
「你明天有沒有事。」她說。
程晚晴說：「下午有空。」
曲憐意點了點頭。
「我明天要去一趟醫院，你方便的話能不能和我一起。」
程晚晴說好。曲憐意推開車門下去了，走了兩步之後又回頭隔著一扇降下的車窗看了程晚晴一眼，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小區大門。
程晚晴開車回去的路上路過一個紅綠燈停下來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椅靠背上的印痕，她開回畫室樓下停好車之後沒有立刻上樓，先坐在車裡翻了一會兒手機，翻到和程建國的聊天記錄。
她看著「首付」那兩個字，給他回了一條：「車開回來了。謝謝爸。」
程建國沒有回，但過了幾分鐘程母發了一條語音，程晚晴點開聽，程母在那邊說：
「你爸說車收到了就好，周末回來吃飯，你媽包了餃子。」
程晚晴聽著這條語音，把手機放下，然後推開車門鎖了車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