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引子

2026-09-10 03:28:48 作者: 一顆淼玊
  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上午,曲憐意發了一條消息來:

  「中午在家?」

  程晚晴正在改稿子,看了一眼屏幕,拿起來回了一個「在」。

  曲憐意說:「我過來,順路帶飯。」

  程晚晴放下手機之後去洗了把臉,換了件不那麼皺的T恤。曲憐意到的時候拎著兩個外賣盒,進門之後看了一眼畫架問了一句「改了多少了」,程晚晴說「一頁半」,曲憐意沒有評價,把外賣放在桌上打開。

  兩碗飯、兩個菜、一盒湯。程晚晴坐下來吃飯的時候留意到曲憐意今天比昨天氣色好了一些,眼下的淡青色退了大半,吃東西的速度也接近正常了。

  她伸手去夾菜的時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戴了一條細鏈,銀色的,和之前戴過的那條不一樣,程晚晴的目光在鏈子上停了一瞬,沒有問。

  吃完飯之後程晚晴坐回書桌前繼續改稿,曲憐意也坐到了沙發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一個在書桌前,一個在沙發上。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帶,把房間切成明暗兩半。

  大福從暖氣片上跳下來走了一圈,猶豫了一下,跳上了曲憐意的膝蓋,原地轉了兩圈蹲下來臥著了。曲憐意低頭看了它一眼,沒有把它趕走,一隻手放在鍵盤上,另一隻手落在了貓的後背上,動作很輕,程晚晴畫了一頁稿,抬頭想活動一下脖子的時候看見了曲憐意靠在沙發扶手上的樣子。

  她偏著頭,視線落在電腦屏幕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撫過貓的背毛,她的嘴唇微微放鬆著——那種沒有用力壓著什麼的放鬆,程晚晴沒見過很多次。程晚晴看了一會兒,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畫畫了,但筆尖在紙上比之前輕了一些,像在通過筆觸調節自己的呼吸。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程晚晴改完了第二頁稿子,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她端著水杯從書桌往廚房走的時候經過沙發側面,曲憐意的手機響了。曲憐意看見那個號碼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她接起來了。

  她只說了一句「餵」,沒有避開,也沒有走到窗邊。

  程晚晴站在廚房門口,能聽見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緊不慢的,曲憐意聽完之後說了一句:


  「他自己同意的嗎?」

  那邊說了什麼,曲憐意又說了一句:

  「那你讓他自己跟我說。」

  她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程晚晴端著水杯走過來,問了一句:

  「你爸那邊的事?」

  曲憐意說:「他助理,說想轉到另一個醫院。」

  她沒有說轉去哪家,程晚晴也沒有問。但她注意到曲憐意說「另一個醫院」的時候語速沒有變化,像那個名字不需要被解釋。她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

  「轉的話是不是離你更近一些。」

  曲憐意沉默了一會兒說:「大概要近一些。」

  程晚晴沒有再多說了,她走回書桌前繼續改稿。

  傍晚的時候曲憐意合上電腦說她該走了,程晚晴送她到門口,她彎腰穿鞋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

  「今天謝謝你。」

  程晚晴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謝什麼。」

  曲憐意說:「不趕我走。」

  程晚晴說:「你以後不用專門說謝謝。」

  曲憐意沒有回答,她直起身來看了程晚晴一眼——那一眼比平時長了一點,大約兩秒,兩秒之後她移開了目光,拉開門走了出去。

  程晚晴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往走廊盡頭走,她的步伐踩在灰色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像大福走路,直到電梯門合攏程晚晴才轉身關門。

  回到書桌前坐下的時候她發現沙發上有一個東西——一枚銀色的髮夾,曲憐意平時別在耳側用來固定碎發的那枚。程晚晴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很小的一枚,邊緣光滑,應該是她靠沙發的時候滑落下來的。

  她把髮夾放進了書桌抽屜里,和那疊便簽、白瓷碟、速寫本放在一起。

  沒多久曲憐意發來一條消息:「我明天下午有段空檔,你來不來工作室畫。」

  程晚晴在黑暗裡眯著眼看了半天那行字,打了一個「來」字又刪了,打了一個「幾點」又刪了。

  最後她只回了一句:「你那個髮夾落在我這兒了。」曲憐意很快回了一個字:「嗯。」程晚晴看著那個「嗯」字,知道她不是忘了拿,曲憐意故意留的。


  程晚晴收拾好了自己,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地翻手機,翻到相冊里的一張照片,是醫院回來那天拍的,曲憐意側身站在車門旁邊,路燈的光在她外套邊緣勾了一道很淺的金色輪廓。

  她看著那張照片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們的關係變得太快了。

  雖然每一次見面都有理由,稿子要改、顧問要溝通、她爸的事,但那些理由疊在一起越來越薄,像一層一層貼上去的紙,厚度增加了,但每層之間的縫隙也越來越大。

  她躺在床上的時候翻了個身,給曲憐意發了一條消息:

  「你睡了嗎。」

  她剛發完就後悔了,沒有理由發這條。曲憐意隔了大概兩分鐘回了一個字:

  「沒。」

  程晚晴握著手機看著那個「沒」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拍。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追了一句:

  「我就是看看你會不會秒回。」

  曲憐意回了一個句號,然後隔了幾秒又發了一條:

  「你也該睡了。」

  程晚晴看著「你也該睡了」這四個字,心情平復了下來,像被人輕輕按住了肩膀。

  她又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但還是沒有睡著。她在黑暗裡想她和曲憐意之間有一條線,有時候她快踩到了,有時候曲憐意先往後退了一步,每一次她覺得自己離她很近,都會有一件小事提醒她,那個人身上有一半是她看不到的。

  程晚晴把被子拉過頭頂,像在把自己從什麼裡面拽出來,她需要一點時間和距離。

  第二天她沒有發消息,第三天也沒有,稿子改完了發給編輯,微信上靜悄悄的。

  曲憐意也沒有發來。

  第三天晚上程晚晴坐在畫室里,大福跳上桌面上蹲在她面前擋住了手機屏幕,她把貓抱開之後拿起手機,看見曲憐意發來一條消息:

  「你稿子改完了嗎。」

  程晚晴回了一個「改完了」,曲憐意回了一句:

  「改完了的話過來一趟,顧問合同還有一項要確認。」

  程晚晴看著「顧問合同還有一項要確認」這幾個字,和前兩天那條「我過來,順路帶飯」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句式——一個看起來完全正當的理由,套著一個站不住腳的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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