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憐意推開車門下去了，程晚晴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她穿過停車場走向住院部大廳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實。但在她推開門進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車子的方向——程晚晴搖下了駕駛座的車窗，沖她點了一下頭。
曲憐意轉回去，走進了住院部，程晚晴把車窗升上來，把座椅往後調了一格，然後安靜地坐在了車裡等。
過了大約四十多分鐘，曲憐意從旋轉門裡走出來了。她的步速和進去的時候差不多，但她走到車邊拉開車門的時候，程晚晴看見了她的眼眶。
不是哭過的那種，沒有淚痕，沒有濕潤，但眼周泛著一層很淺的紅，像是有什麼東西湧上來又被壓下去了，在表面留下了一道還沒來得及退去的熱意。
曲憐意坐進來之後安靜了一會兒，程晚晴沒有看她，伸手把杯架上的保溫杯往她那邊推了推。
曲憐意接過來握在手裡沒有喝。她靠著座椅偏頭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瘦了很多。」聲音有一點啞，但還是穩的。「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很多。」
程晚晴說：「他跟你說什麼了嗎。」
曲憐意說：「他說『你來了』。」她頓了一下，「然後他說了好幾句別的話，我只記得這一句。」
程晚晴沒有問別的，轉移了話題：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再走。」
「現在不餓，但我想吃西紅柿雞蛋面了。」
幾句話的時間，曲憐意眼周的紅意已經被壓下去了，她盯著程晚晴，理直氣壯地說。
程晚晴比了個『ok'的手勢，發動了車子，掉頭駛出停車場，往高速的方向開。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更安靜，曲憐意靠著座椅側頭看著窗外，手裡一直握著那個保溫杯，沒有打開過。
程晚晴在上高速的第一個服務區停了一下，下車買了一瓶熱的豆漿和一小袋麵包，上車之後她把豆漿放在曲憐意杯架旁邊，沒有叫她喝。
曲憐意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豆漿，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端起來，很小地喝了一口，程晚晴繼續開車了，沒有轉頭，程晚晴先開回了曲憐意工作室，讓她上去拿文件，今天耽擱了一天，需要拿到家裡做一部分。
等車子在臨江小區樓下停穩的時候天已經快暗了。路燈剛亮起來，在深藍色的空氣里結出一團團暖黃色的光暈，把行道樹的輪廓描得很柔和，程晚晴熄了火，車廂內安靜下來，只剩儀錶盤上最後一點微光慢慢暗下去。
程晚晴拔了車鑰匙，推門下去了，曲憐意也下了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單元門、進電梯、上樓，曲憐意輸入密碼的時候程晚晴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抬手也沒有替她按。
門開了，曲憐意換了鞋走進去，程晚晴跟在她身後換了鞋，把外套脫下來掛在了玄關的衣架上，程晚晴徑直走向廚房，打開了冰箱。
裡面比上一次打開的時候多了一些東西——上次她在超市買的那一排調料還在，生抽、料酒、蚝油、鹽、姜蒜整整齊齊地並排站在冰箱隔板上。旁邊多了一盒雞蛋、一小把青菜、一袋掛麵，還有一小瓶香油。
程晚晴看著那盒雞蛋，她記得自己上一次買雞蛋是什麼時候，但那盒雞蛋像是新買的，日期比她自己買的要晚。沒有問曲憐意什麼時候去買的，把雞蛋和青菜拿了出來，又從柜子里翻出一隻湯鍋。
曲憐意站在廚房入口處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走過來。
「你先去坐一會兒。」程晚晴說，「好了叫你。」
曲憐意沒有走，她靠著廚房的門框站著，像不知道該怎麼坐下來等。程晚晴擰開水龍頭洗菜、切番茄、打蛋，動作和第一次來這間廚房時一樣，但比那時候熟練了一些。
鍋里的水燒開了，她把面放進去，用筷子撥散，番茄在旁邊的油鍋里慢慢炒出了紅油，廚房裡開始有了酸甜的、暖融融的氣息。
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曲憐意還靠在那裡。
「幫我拿下碗。」程晚晴說。
曲憐意轉身打開碗櫃，拿了兩隻碗放在檯面上，和第一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碗，白色的，碗沿有一道極細的藍邊。程晚晴把面盛進碗裡，番茄雞蛋湯麵的湯色紅亮，兩碗面並排放在中島檯面上，像兩隻停在一起的白鳥。
曲憐意端起了其中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來，程晚晴也端起了另一碗，坐到了她對面。
兩個人各自低頭吃了第一口。過了一會兒程晚晴抬頭的時候，看見曲憐意端著碗正在喝湯，程晚晴看著這個動作，想起第一次看見她這樣做的時候，自己還沒意識到會看著它很多次，她低下頭繼續吃麵。
曲憐意吃完了大半碗之後停了一下，抬頭看著程晚晴：
「你今天陪我去了一天。」
程晚晴夾起一筷面，面在筷尖上繞了一圈被她送進口中。
「嗯。」
曲憐意說：
「你開車開了一天。」
程晚晴咽下去之後說：「我開得還行吧。」
曲憐意看著她，沒有接這句話，隔了一會兒她說：
「今天回來的時候，我本來以為自己到家之後會一個人坐很久。」
程晚晴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之後說：
「那你現在在吃什麼。」
曲憐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還冒著熱氣的碗。
「番茄雞蛋面。」
程晚晴沒有再接話，重新低下頭吃麵了，但她低頭的時候看見曲憐意坐姿之前鬆了一些，像一根被繃了很久的弦，在無人注意的時候輕輕鬆了半個音。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那碗面，程晚晴站起來把碗收進廚房，曲憐意跟過來站在旁邊，像是想說「我來洗」又覺得說出來沒什麼意義——程晚晴已經把水龍頭打開了，把兩隻碗並排放在水流下面沖了沖，倒扣在瀝水架上，和之前那排白瓷碗並排站在一起。
程晚晴關了水龍頭擦乾了手，轉過身來看著曲憐意。
「那我先回去了。」
曲憐意站在廚房門框旁邊，手垂在身側，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程晚晴，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路上注意安全。」
程晚晴已經走到了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聽見了那句「注意安全」，手指在鞋帶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直起身來說了一句「知道了」，拉開門走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靠著側壁，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殘留的洗潔精的氣味，混著番茄的酸和香油的味道。
電梯到了一樓，程晚晴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她沒有立刻打車，在台階上站了兩秒，仰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窗戶——有一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窗簾半拉著，看不清楚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