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憐意沒有回,她大概還沒醒,或者醒了但沒有看手機。
她打了個車到臨江小區,天已經亮得差不多了,路邊路燈全部熄了,她沒有發消息催曲憐意,站在小區門口的路邊,安靜地等著。過了幾分鐘手機亮了,曲憐意說:
「我下來了,我把車從地庫開出來,等會我倆換著開。」
車開到程晚晴面前,曲憐意推開車門下車讓程晚晴進去,自己走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曲憐意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裡面是一件簡單的深色打底,頭髮紮起來了,露出完整的脖頸線條,她只帶著一個小小的包,只打算在外面待幾個小時就回來。
系好安全帶之後程晚晴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層很淡的青色,像是一整夜都沒有真正睡著。程晚晴沒有說「你臉色不好」,只是問了一句:「你吃早飯了沒有。」
曲憐意說沒有,程晚晴伸手拿過那個保溫袋,從裡面掏出一個飯糰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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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帶了早飯,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曲憐意接過去的時候碰到程晚晴的手指,她的指尖是涼的,曲憐意低頭拆開飯糰的包裝,程晚晴發動了車子。
車子上路之後程晚晴開得很穩,速度沒有超也沒有慢,像在走一條她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
實際上程晚晴昨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用手機查了導航,把收費站和服務區的位置都記住了,車窗外的天色從灰白慢慢變成淡藍,公路兩邊的田野從模糊的霧裡一點一點露出輪廓。曲憐意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拆開的飯糰只吃了半個,剩下的那半個用包裝紙包著擱在膝蓋上。
她沒說話,程晚晴也沒有開音樂,兩個人在安靜中行駛了半個多小時。
曲憐意忽然開口了:「我小時候坐這條路,是去醫院看他。」程晚晴看了一眼後視鏡,把車速微微降了一點。
「那次你媽帶你去的。」
曲憐意說:「嗯。她當時跟我說『你爸住院了,要去看一下』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在看窗外,沒有看我。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經做完手術了。我媽進去看他,我在走廊里坐著,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我聽見他們在吵架,吵完了沒過幾分鐘她出來跟我說『走吧』,我跟著她走了,從頭到尾我沒有進去過。」
程晚晴安靜了一會兒。
「為什麼不進去。」
曲憐意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攏了一下。「因為我當時覺得,」她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改了一下措辭,「我覺得他並不想見到我,有沒有我,對他沒有什麼區別。」程晚晴沒有回答。她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現在不一樣了。」
曲憐意轉頭看了她一眼,程晚晴看著前方的路面,語氣很平:
「他讓助理打電話給你了,這次是他找你,不是別人帶你去的。」
曲憐意沒有接話,但她把膝蓋上那半個飯糰拿起來重新拆開,吃了一口,程晚晴餘光看見了,繼續開車,什麼也沒說。
又開了一段,曲憐意把飯糰吃完之後把包裝紙疊好收進了包里,轉過頭看向程晚晴。
「前面就是收費站要不換我來開一段?」
「不用,其實這段路也沒多長,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多和我說說話,你知道嗎,你平時特別喜歡一句話只說一個字。」
然後自顧自地壓低聲音開始學曲憐意說話:
「進。」
「坐。」
「嗯。」
曲憐意看著她生動的樣子也被逗笑了,反駁道:
「我說話聲音哪有這麼粗......「
「哎呀,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吧!你困不困啊,今天起的有些早,等會你有重要的事情,你要不然再休息一會。」
程晚晴看曲憐意有些懶懶的,以為是起太早還沒睡醒。
「嗯。」
「你看吧,又是一個字。」
曲憐意挑了一下眉,不解問:
「我不說嗯那該說什麼。」
「你可以說:嗯嗯。」
聽完程晚晴說的,曲憐意眉頭立馬皺起來了,有些為難。
「可是我不會撒嬌。」
程晚晴聽完有些好笑,說嗯嗯就代表撒嬌嗎。那公司上班那些為了客氣的人豈不是每天都在對著別人撒嬌,想到一群陌生人天天互相撒嬌的樣子,程晚晴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這個......很好笑嗎?」
「沒事,你別管我,休息吧。」
曲憐意靠著座椅微微偏過頭,看著窗外,車上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說:
「他對我媽不好。」
程晚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握了一下,曲憐意繼續說了下去:
「給很多錢,但很少回家。他在家的時間,和我從房間裡出來倒水的時間,幾乎不重疊,後來我媽走了。」
曲憐意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頁已經被翻過很多遍的書。
「她走之後,我爸請了很多人照顧我,但從沒有想我管一下我。」
程晚晴聽著,沒有打斷她,曲憐意安靜了幾秒,「陪著我的只有家裡的阿姨和司機,搬出來之後沒有請阿姨,也不喜歡別人出現在自己家裡,所以對於吃飯這些方面就很敷衍。」
程晚晴把車速保持得很平穩。
「所以你冰箱是空的。」
曲憐意說:「嗯。」
「那你平時吃什麼。」曲憐意沒有回答。隔了一會兒她說:「有時候吃,有時候不吃。」程晚晴聽完之後安靜了大約十幾秒。
「那以後,」她說,「我做飯的時候順手做你的。」
曲憐意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程晚晴也沒有再說話,把車載音樂打開了,音量調得很低——鋼琴曲,沒有一個音是重的,像媽媽的手輕拍著孩子的背。
醫院在高速盡頭的一個地級市里,程晚晴把車停進住院部樓下的地面停車場,熄火之後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曲憐意解開安全帶之後沒有馬上下車,她把那個小包拿起來又放下了。
程晚晴沒有催她,把自己那杯裝在保溫杯里的熱水擰開蓋放在杯架上,擱在曲憐意那邊伸手可以夠到的位置。
「你進去吧,我在車裡等你。」
曲憐意看了她一眼,程晚晴說:「我知道,我在車裡,你出來就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