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系列的項目推進了兩周。程晚晴把第一本的初稿框架交給了編輯,編輯看完之後提了幾條建議,其中一條讓程晚晴拿不定主意。
她翻出手機拍了張截屏發給了曲憐意:「這條你覺得怎麼改?」
過了大約十分鐘曲憐意回了一條:
「下午有空嗎來工作室說吧。」
程晚晴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她換了件衣服出門了。
到工作室的時候小周不在前台,桌面上放著一沓快遞,多半是剛簽收還沒來得及整理。程晚晴沒有停,穿過走廊走到盡頭敲了敲那扇半掩的門。
「直接進。」
曲憐意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程晚晴走進去的時候她抬了一下頭,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推過來,指尖點在某一頁上:
「這條說的是人物和讀者的距離,你這一稿里讀者站在窗外看,上一稿是站在門縫看。」
程晚晴湊過去看了一眼紙面上的字跡,微微偏過頭,她忽然發現曲憐意今天的狀態有一點不太一樣——說不出哪裡,像是她握著筆的那隻手的指節比平時繃得緊了一點。
程晚晴以為是工作上的問題,沒有問,拉過椅子坐下來,把手機里的截屏翻出來放到桌上,兩個人對著那頁筆記討論了一會兒,程晚晴把幾條修改記在了自己手機備忘錄里,說
「我回去試一下。」
曲憐意點了一下頭。
程晚晴合上手機站起來的時候曲憐意放在桌角的手機響了,屏幕上沒有備註名,是一串號碼。曲憐意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停在手機邊緣大約一秒,然後接起來了。
沒有說「你好」,只站起來,走到了窗口,她的背對著程晚晴,一隻手扶著窗框,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程晚晴站在辦公桌旁邊,本來應該走了。
但她沒有走,程晚晴看見曲憐意的肩膀輕微地聳著,她站著的時候很少這樣,那輪廓不像平時那樣自然地垂落,像在抵抗什麼。
她聽不見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只能聽到曲憐意偶爾回應的聲音,很短的「嗯」「知道了」「什麼時候」。那些字像一個個往水面上丟的小石子,短促的,一個一個沉進去,沒有濺起水花,甚至連波瀾都未曾激起一點。
然後曲憐意說了一句:「他現在在哪。」安靜了幾秒。「哪個醫院。」又安靜了幾秒。「……我知道了。」最後那句比前面所有的都輕一點,只剩下了氣音。
曲憐意掛了電話,沒有立刻轉身,在窗前多站了幾秒,程晚晴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的肩膀比剛才落下來了一點,像泄了半口氣。然後她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的時候她把手機關了屏幕,放在桌角。
程晚晴站著沒有動。
「你還好嗎。」
曲憐意的手指搭在文件封面上。「我爸住院了。這次可能比較嚴重。」她的聲音沒有顫,也沒有啞,但她說「比較嚴重」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醫生讓家屬去簽字,但在應該有其他人簽了。」
程晚晴看著她的手,搭在文件封面上的那幾根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你要回去嗎。」
曲憐意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她說了那三個字之後安靜了下來,程晚晴沒有催她,她拉過椅子重新坐了下來,在曲憐意對面,隔著辦公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檯燈和一盆綠植,還有一些飄在空氣中沒有落定的話。
曲憐意過了好一陣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時淺,像是一層原本築在眼睛外面的什麼被磨薄了。
「……兩個多小時車程。」她說。
程晚晴看著她:「我開車。」
曲憐意愣了一下。
「你明天不用畫稿?」
「可以晚一天畫。」
曲憐意低頭看著桌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十一歲那年,他住院兩個月,我媽帶我去的,到的時候他已經做完手術了。我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當時覺得他應該不需要我在裡面,也不需要我媽,他在病房裡躺著,我們在門口站著,和他在家的時候一樣。」
程晚晴安靜地聽完了,說了一句:
「你想去的話,我陪你一起。」
曲憐意看著她,在沉默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說:
「你開車。」
程晚晴說:「好。明天早上我來找你。」又不好思笑笑說「得開你的車,因為我沒錢買車。」曲憐意點了點頭,笑容輕鬆了幾分。
程晚晴沒有再說任何話,拉開門走了。她走到走廊里的時候小周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抬頭看見她。「程小姐走了?」
程晚晴說「嗯」,沒有停下腳步。
回到畫室之後她給曲憐意發了一條消息:「你晚上早點睡,明天我到了樓下給你發消息。」曲憐意回了一個「好」字,程晚晴看著那個字放下手機。
她坐在書桌前翻開速寫本,想畫點什麼,筆尖落在紙面上畫了一個人靠窗站著的輪廓——背對畫面、肩膀微微弓著、一隻手扶在窗框上,像是在接一個電話。她看著那個輪廓看了一會兒,沒有繼續畫下去,合上了速寫本。
當天晚上快十一點的時候曲憐意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你明天不用帶太多東西,當天來回。」
程晚晴回了一個「知道」。
又過了幾分鐘曲憐意又發了一條:
「謝謝。」
程晚晴回了一句:「不客氣,你早點睡。」曲憐意沒有回。程晚晴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明天她六點就要起床,但她在黑暗裡躺了很長時間才睡著。
程晚晴五點半起床的時候天還沒亮。窗外有一層薄薄的霧氣,路燈還亮著,把街邊的樹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她換好衣服之後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熱水燒了一壺,把其中一半倒進保溫杯里,另一半晾著等涼了裝進另一個杯子。
又把麵包袋打開拿了兩個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換成了兩個飯糰——買來之後一直凍在冰箱裡,用微波爐打了之後就軟了,包好放進包里。做完這些她給曲憐意發了一條消息:
「我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