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程晚晴畫了撕、撕了畫,循環了將近二十次。
畫稿堆在桌角,好的壞的混在一起分不出來,大福玩累了蹲在暖氣片上看她,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鐵片。她聽到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眼——曲憐意的頭像亮著,只有四個字:
「你兩天沒來。」
程晚晴看著那四個字愣了一下,她確實兩天沒去工作室了,因為實在找不到去工作室的理由,給曲憐意發的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兩天前,她說「顧問稿我周末整理好了給你」,然後就再也沒動靜了。
她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卡稿了。」發了之後她把手機放回桌上,轉身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紙團,撿了大約七八個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她站起來走過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曲憐意說:「我過來。」
程晚晴看著這三個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著睡衣的樣子,又看了看滿地的紙團和桌面上橫七豎八的鉛筆和橡皮屑,趕緊回了一條:「你別過來,我這亂得很。」曲憐意回了一句:「亂也得吃飯。」
程晚晴看著那五個字在屏幕上站了大約五秒,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心想從曲憐意家開車過來要四十多分鐘,從工作室過來也要三十多分鐘。
她在心裡瘋狂計算著,曲憐意說「亂也得吃飯」的時候已經決定要來了,那她可能在發完「我過來」之後就已經拿起車鑰匙了,給自己留下收拾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思及此程晚晴放下手機開始收拾畫室,她把地上的紙團全部撿起來塞進垃圾桶,把桌面上散落的橡皮屑掃進掌心,把筆插回筆筒里,把畫架從正中間推到靠牆的角落。
她彎腰看了一眼沙發——上面堆了兩件外套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畫冊,她全收起來扔進了臥室里,又把貓從暖氣片上抱下來放在了沙發上。做完這些她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一眼四周,仍然覺得亂,但沒有時間再整理了。
門鈴響了。
程晚晴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曲憐意站在外面,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風衣,手裡拎著一個外賣袋,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一點亂,像是從停車場走到單元樓那段路上風太大了。
程晚晴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讓開,看著她手裡那個外賣袋說了一句:
「你從家裡開車過來的?」
曲憐意說:「工作室過來的,順路。」
程晚晴看著她,工作室過來要經過三條主幹道和一座立交橋,哪條路都不順路,沒有拆穿,側身讓開了門口。
曲憐意走進畫室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步,她先掃了一眼垃圾桶——裡面露出來的揉皺的紙團堆得快要溢出來了,又看了一眼桌面上擦得乾乾淨淨的桌面,然後看見了那盞小夜燈和窗台上的一排多肉,還有沙發上一臉警惕地盯著她的橘貓。
曲憐意指了一下大福問到:「你沒有吃飯,它呢?」
「有自動投餵機,再說了,它這體格子就算不吃兩頓也......」程晚晴沒有繼續說,但也不需要說。
曲憐意看著沙發上的豬覺得有點好笑,含笑的把視線移回程晚晴身上。
「那你的自動投餵呢?」
「這裡呢,不是嗎?」
曲憐意笑著沒接話,只是嘴角更勾起了幾分,繼續環視四周。程晚晴站在她身後,緊張地看著她打量自己的畫室,她上一次來的時候還是「還項鍊之後順便被叫進來坐」那次,之後曲憐意再沒有踏進過這間畫室。
程晚晴沒有提前收拾過那一天的畫室,今天她收拾了,但收拾得不夠徹底。她的視線跟著曲憐意落在地板上——還是有一小塊橡皮屑沒掃乾淨,落在桌腿旁邊。
曲憐意走到書桌前把外賣袋放在桌面上,打開袋子的時候程晚晴看見了裡面兩個白色的打包盒和兩副一次性筷子。
「我點了粥。」曲憐意把盒蓋打開,把粥推到她面前,又把筷子掰開放在盒蓋邊上,然後把另一盒粥也打開了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但沒有馬上坐下來。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眼桌角那摞揉過的紙——那些紙被程晚晴撿起來之後壓在了桌面邊緣,皺巴巴的疊在一起,最上面那張只畫了幾根斷斷續續的線。
曲憐意伸手抽了一張出來,程晚晴想攔已經來不及了,她把那張皺紙展平看了一眼,紙上畫了一扇窗戶,窗簾被風吹起來,但畫到一半被劃掉了,窗戶下面被塗了一大片深色的鉛筆灰。
「……這個是廢的。」程晚晴說。
曲憐意沒有評價,她把那張紙疊好,沿著原來的摺痕重新折回去,壓在了桌面一角。
「不廢。」她說。
程晚晴看著她把那張皺巴巴的畫紙疊好放在桌面上,不太理解「不廢」是什麼意思,但曲憐意已經在對面坐下打開了自己的那盒粥,程晚晴也坐了下來。
粥是皮蛋瘦肉粥,旁邊一碟小菜是醬蘿蔔,曲憐意低頭喝粥,程晚晴也低頭喝粥。兩個人安靜地吃了幾分鐘,程晚晴先開口了:
「編輯說要改七條,每一條我都覺得改不動。」
曲憐意說:「哪七條。」
程晚晴站起來把那封郵件列印出來遞給她,曲憐意放下筷子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紙還給她:
「第一條是情緒不夠具體」,她說,「你前兩本的情緒都具體,這一本的底色比之前散。」
程晚晴愣住:「你什麼時候看了我前兩本。」
曲憐意低頭喝了一口粥:「顧問總得看稿子。」
程晚晴沒有追問她什麼時候讀的,她低頭吃了一口醬蘿蔔,嚼了兩下覺得脆生生的。曲憐意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畫架前面看她那幅未完成的稿子,畫架上夾著一頁新的——程晚晴今天早上畫的,畫的是一個人站在窗前看雨,窗玻璃上畫滿了水珠,水珠的軌跡像淚痕一樣斜著往下滑,窗外所有東西都是模糊的。
曲憐意站在畫架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說:
「這頁的雨,可以畫小一點。」
程晚晴從椅子上起來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你懂插畫的?」
曲憐意說:「不懂。」她說,「你這頁的雨比前面幾頁都大,看起來像颱風,這本書的標題里沒有颱風。」
程晚晴看著曲憐意,她說得對,她看過前面幾頁,記得雨的大小。
「……你看過前面那幾頁。」她說。
曲憐意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走回桌邊繼續喝粥了。程晚晴站在畫架前面,看著窗玻璃上那些雨滴的線條,然後拿起筆把雨畫小了。
她改完那一頁之後坐下來繼續喝粥,粥已經涼了一些但還溫著,更好入口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喝完了那兩盒粥,曲憐意把盒蓋疊好放回外賣袋裡,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說,曲憐意直接在沙發邊上坐了下來,拿起了茶几上那本插畫師的隨筆集翻開了第一頁。
大橘從暖氣片上跳下來,踩著沙發的扶手走過去,在她腿邊蹲下來聞了聞,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蜷在了她膝蓋旁邊,曲憐意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翻書了。
程晚晴坐在書桌前改稿,餘光里能看見曲憐意坐在她畫室的沙發上翻書,背靠著靠墊,腿邊蜷著一隻橘貓,那種組合像一張自己湊齊了所有元素、沒有人提前擺好的照片。
她低頭繼續改稿,改完了第一條之後她抬頭看了一眼沙發——曲憐意還在。改完了第二條之後又看了一眼——曲憐意的書往後翻了幾頁了。改到第四條的時候她抬頭發現曲憐意偏著頭靠在沙發靠背上,書還攤開在膝蓋上,但眼睛閉著。
程晚晴看著她安靜地靠在自己畫室的沙發上,隔著一整個房間的距離,呼吸平穩地起伏著,她低頭繼續畫稿了,動作比之前輕了一點。
畫到第七條的時候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程晚晴放下筆,站起來的時候曲憐意睜開了眼,她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書,貓已經換了一個姿勢,從蜷著變成了趴著,尾巴甩在沙發墊子上。
「改完了?」曲憐意問。
程晚晴說:「改完了,你睡了幾分鐘。」
「沒有睡。」
程晚晴看了她一眼,曲憐意站起來把書放回茶几上,走到玄關換鞋。
「粥錢下次轉你。」
程晚晴站在門口說,曲憐意彎腰繫鞋帶,沒有抬頭。「不用。」程晚晴看著她繫鞋帶的手指——動作很快。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從工作室開車過來,花了多久。」
曲憐意系好鞋帶直起身來,拎起外套:「四十分鐘。」
程晚晴看著她說:「就為了送一碗粥。」曲憐意已經拉開門往外走了,聲音從走廊里傳回來:「還有一碟醬蘿蔔。」
門在她身前合上了,程晚晴站在空蕩蕩的玄關前面,門板還殘留著關合的餘震,她低頭看了一眼外賣袋——盒子已經扔掉了,但曲憐意把那雙一次性筷子的包裝紙留在了桌上,疊得很整齊,和那張被展平過又疊好的廢稿壓在了一起。
程晚晴把那張廢稿拿起來重新展開,看了看上面那扇被劃掉的窗——畫的確實是窗,被風吹起來的窗簾,外面的樹影。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夾進了速寫本里,合上本子,放回了書架。貓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叫了一聲,她去給貓鏟了貓砂,然後坐在書桌前重新看了一遍那七條修改意見。
她花了大約半小時全部改完了,把改好的稿子發給編輯之後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沙發——靠墊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有曲憐意坐過之後留下的。
她打開手機,點開曲憐意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今天那碗粥,下次換我請你。」
過了好一會兒曲憐意回了一句:「你先把稿子畫完。」
程晚晴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想起曲憐意今天穿著外套站在她畫室門口的樣子,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一點亂,手裡拎著外賣袋說「工作室過來的順路」;想起曲憐意說「亂也得吃飯」的時候語氣很平;想起她是從四十多分鐘外的工作室過來的,只帶了兩盒粥,一碟醬蘿蔔,坐了幾個小時,什麼也沒做,然後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