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嗎》出版之後收到的反饋比程晚晴預想的好很多,編輯在電話里語氣都輕快了一些,說網上的讀者評價很不錯,有幾個讀書博主自發做了推薦,比較貼合現在人的內心狀態,出版社那邊想趁熱打鐵簽一個系列——三本,主題暫定「城市裡的情緒」,風格延續上一本,但每一本聚焦一種具體的情感狀態。
程晚晴坐在畫室里聽編輯說完,膝蓋上攤著速寫本,筆停在半空。編輯說「你覺得怎麼樣」,她說「可以試試」。編輯又說
「不過這次咱們可以做得更紮實一點,我建議找個心理學方面的顧問幫你把關,內容上會更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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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晴的筆落下來了,她在紙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說:「你們有具體的人選了嗎?」
「還沒呢,我們打算先和你溝通好了,再開啟後續的安排。」
「我這有個人很合適,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檔期。」
「那很好啊,你可以先問問,價格好商量。「
掛了電話之後程晚晴把手機拿在手裡轉了擺弄了兩下,然後點開曲憐意的對話框,她打了一行字:
「工作室明天下午有空嗎,有事找你談。」
發了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回來的時候手機亮了,曲憐意回了一個字:
「有。」
「惜字如金。」程晚晴心想,她真的很少看見曲憐意一口氣說很多話的時候,不知道在工作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不應該吧,作為諮詢師不應該很會說話嗎。
「難不成上班的時候說太多話,能量耗盡了?」
程晚晴懶得多想了,定了一個鬧鐘就躺床上睡覺了。
第二天下午程晚晴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把頭髮紮起來又放下來,最後扎了低馬尾,她從包里翻出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她自己整理的系列構想和出版社那邊出的合作意向書,還有一份顧問合同模板。她站在門口檢查了一遍文件袋的封口,然後出門了。
到寫字樓六樓按門鈴的時候小周正在前台接電話,抬頭看見她點了點頭,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方向,示意她直接進去,程晚晴走過去敲門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一聲
「進。」
曲憐意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案卷,鼻樑上架著那副細框眼鏡。她抬眼看見程晚晴今天的穿著時目光多停了一瞬——程晚晴平時來的時候很少穿有領子的衣服,程晚晴把文件袋放在辦公桌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把文件袋推過去。
「我最近有一個新項目,出版社那邊想簽一個系列。」
曲憐意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角。「系列?」
「三本,主題是城市裡的情緒,和《有人在嗎》同一個方向,但每本聚焦一種狀態。」程晚晴把文件袋打開,抽出幾張紙放在桌上,「我編輯說最好找一個心理學顧問把關內容,我想推薦你。」
曲憐意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封面印著出版社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寫著「顧問合作意向書」,她沒有馬上翻開,抬起頭看著程晚晴。
「你編輯知道我?」
程晚晴說:「不是,是我推薦了你。」
曲憐意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晚晴捕捉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像是有人把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壓進了一次抬眼裡。然後她低頭翻開了那份意向書,一頁一頁地看完,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指尖在紙張邊緣停了一下。
曲憐意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在簽名欄落款了。把推回來的時候她說:「這個系列,你可以畫出來。」語氣肯定的像一個已經確認過的事實正在被陳述。
程晚晴把簽好字的意向書收進文件袋裡,站起來。
「那就正式合作了,曲老師。」
曲憐意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叫我曲老師的時候,一般都沒好事。」程晚晴笑了一下,拉開門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不過這次算好事。」
程晚晴沒有回頭,但腳步慢了半拍,走廊里靜悄悄的,她走出去經過前台的時候小周抬起頭沖她笑了笑說「程小姐走了」,程晚晴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文件袋裡那張簽了字的意向書,曲憐意的簽名寫在右下角,筆畫比平時稍微用了一點力,最後那一筆的頓點壓得比平時重,像一個人的習慣在落筆時漏出了端倪。她把文件袋重新封好,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的時候陽光落在她肩膀上,她掏出手機給編輯發了一條:
「顧問談好了,下周開始推進。」
當天晚上程晚晴坐在畫室里翻那本隨筆集的時候翻到封底內側那行鉛筆字,「她說這本好看」還安靜地躺在那裡,她看了一會兒,把那本書放回書架,打開速寫本畫了一頁新稿,畫的是一扇開著的窗,窗簾被風吹起來,外面有一棵樹的影子——她畫完的時候忽然覺得這頁的風格和之前不太一樣了,比以前輕了一點。
程晚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曲憐意說了那句「你可以畫出來」,她把這頁稿子夾進文件袋裡,放在書桌一角,關了燈。
躺下之後她在黑暗裡把今天的事情過了一遍——她帶著文件袋去工作室、像所有人一樣按門鈴、坐在辦公桌對面談合作、曲憐意簽了字說「這個系列你可以畫出來」。
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像一次正常的商業往來,兩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但程晚晴總覺得她和曲憐意的關係不一樣了,程晚晴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她想多了,但她覺得想多了也沒關係。
「你叫我曲老師的時候一般都沒好事。」程晚晴把這句話重新翻出來在腦子裡放了一遍,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嘴角微微上揚。
很可惜程晚晴卡稿了。
第三天上午她坐在畫室里,面前攤著編輯發來的修改意見。一共七條,標了序號,每一條後面都附了一段簡短的說明,平時這種修改意見她花一個下午就能消化完,但這一回她坐在椅子上,把七條從頭到尾看了五遍,一個字也沒能往腦子裡灌。
她從早上九點坐到十一點,桌上那杯水一口沒動,速寫本翻開在第一頁,乾乾淨淨的,沒落一筆。程晚晴拿起筆又放下了,畫了一根線又擦掉了,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會兒,回來坐下又拿起筆,畫了一個圈,在圈外面畫了幾根歪歪扭扭的線,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團扔在了腳邊。
那個紙團在落地之前碰到了桌角彈了一下,滾進了椅子下面,她沒有去撿,大福以為是什麼新玩具,拖著肥碩的身子抖著跑過來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