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酒會

2026-09-10 03:27:40 作者: 一顆淼玊
  酒會當天的傍晚,程晚晴提前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收拾完自己。

  

  洗澡、吹頭、化妝——她平時很少碰這些東西,但今天她對著鏡子坐了很久,細細的化了一個比較合時宜的妝,腮紅只掃了一點點,朋友遠程視頻指導的時候一直在說「少一點少一點」,她聽話地收手了。

  換好那條墨綠色裙子站在穿衣鏡前面,她側過身看了一眼後背的線條,又轉了回來。肩線剛好,腰線收得合適,裙擺垂在腳踝上方一指的位置,她把頭髮放下來,又覺得礙事,又把耳側別到了耳後。

  手機在五點五十亮了。曲憐意:

  「樓下了。」

  程晚晴拎起包下樓,那輛車停在老位置,車窗半降著,曲憐意坐在駕駛座。

  程晚晴走近的時候透過降下的玻璃看見了她——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的及膝裙,領口有一道弧形的剪裁,露出的鎖骨線上方戴了一枚極細的銀色項鍊,鏈墜埋在衣領下面只能看見一段線。

  耳垂上還是那枚小耳釘,程晚晴認出來了。

  她第一次看見曲憐意穿裙子。曲憐意平時在工作室永遠是一身褲裝,毛衣、襯衫、長褲,但這條裙子收在腰側,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輕了一些。

  程晚晴拉開車門坐進去。曲憐意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肩膀掃到裙擺,停了兩秒。

  「合身。」

  程晚晴低頭系安全帶:「你挑的。」

  曲憐意沒有接這句話,啟動了車子。車窗外的路燈還沒全亮,天介於藍灰和暗藍之間,街邊的店鋪已經亮起了招牌。

  車子開了一段之後程晚晴安靜地靠著座椅,用餘光掃了一眼曲憐意的側影——她單手搭著方向盤,偏頭看路,肩頸的線條在黑色裙子領口的映襯下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隔了一會兒曲憐意說:「你把頭髮放下來了。」

  程晚晴愣了一下,她不確定曲憐意是在說「好看」還是在陳述事實。

  「平時畫畫扎著方便,今天不用畫。」

  曲憐意沒再說什麼。車子拐了一個彎,窗外出現了一棟舊式紅磚建築的側面,外牆爬了半牆的常青藤,入口處的暖光從門廳里漫出來落在台階上,程晚晴看見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車,有人正往裡走。


  下車站在門廳前面的時候夜風迎面過來,帶著地面餘溫的氣息和遠處江面上的水汽。程晚晴深吸了一口氣。曲憐意鎖好車走過來,在她身邊停了一步,沒有催她。程晚晴轉頭問了一句:

  「人多嗎。」

  曲憐意說:「還好。」

  像她提前知道。兩個人一起走了進去。

  酒會在美術館的一樓和二樓。空間不大但布置得講究,牆壁刷了深灰色,燈光打得很低,每一幅畫框都配了單獨的射燈。

  程晚晴走進去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光線暗,第二個感覺是有人在看她——不是惡意的,是那種一個人走進一個房間時附近人自然抬頭掃一眼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然後又移開了。程晚晴在這種視線里走了進去。曲憐意走在她半步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一道很薄的緩衝。

  有人迎上來跟曲憐意打招呼。一個穿淺色西裝的女人,看起來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叫了一聲「小曲」。程晚晴注意到這個稱呼比「曲老師」更親近一些。曲憐意停下來跟她交談了幾句,語調和平時不一樣——更短、更客氣。

  那個女人看了程晚晴一眼,笑著問了一句「這位是」,曲憐意說:「一起的。」沒有說「朋友」,沒有說「同事」,只說了「一起的」。程晚晴端著酒杯站在旁邊,把這三個字在心裡翻了一個面。「一起」是一個動作,「一起的」是一個身份——像一根把自己系在另一根身上的繩子,只有看見的人知道那根繩子在。

  那個女人走了之後曲憐意沒有解釋那三個字的意思,也沒有說「剛才那是誰」。她只是站在程晚晴旁邊,等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

  「你要不要先看看畫。」

  程晚晴端著那杯酒點了點頭。她還沒怎么喝,但杯壁已經被手心焐溫了。

  她們開始沿著牆面看那些展出的插畫作品。程晚晴看得很認真,曲憐意跟在她旁邊,沒有催她,沒有說「看完了嗎」,沒有拿出手機看時間。

  程晚晴在一幅畫前面停得久了一些——一片灰藍色的海面,中間有一道極淺的線,像船划過之後留下的尾跡,正在緩慢合攏。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發現曲憐意沒有在看畫,而是在看她。

  程晚晴說:「這幅畫的好,不是畫了什麼,是畫了『已經走了』的那種空。」曲憐意沒有說話,但她把那幅畫的展簽從旁邊拿起來看了一眼,看了看作者的名字,然後放下了。


  她們走完一樓的時候程晚晴的酒杯已經空了,她沒注意到自己什麼時候喝完了。曲憐意看了她的空杯子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她自己的那杯放在旁邊一個檯面上,然後側頭示意她上二樓。

  程晚晴跟在她後面上樓梯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空杯子,杯底還剩一層薄薄的淺金色液體,像一小片沒來得及沉下去的光。她把它放在樓梯拐角的檯面上跟著上去了。

  二樓的展廳比一樓小一些,牆上掛的是尺寸更小的作品,光線也更暗。程晚晴沿著牆面繼續往前走,在一幅水彩面前停下了——畫的是一個窗戶,半開著,窗簾被風吹起來一個角,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空白的白。

  她站在那扇窗前面看了很久,曲憐意站在她旁邊等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和你畫室那盞燈有點像。」

  程晚晴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畫室窗台上有一盞小夜燈,平時畫稿子到晚上開著,不傷眼睛。她跟曲憐意提過一次,是某次閒聊時隨口說的——「晚上畫稿的時候會開那盞燈,比大燈舒服」。曲憐意當時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文件,看起來像沒有在聽。程晚晴把那幅畫上的窗框、窗簾鼓起的弧度、窗外空白的面積都又看了一遍,然後把視線收了回來。

  走完二樓之後她們回到樓梯口附近。程晚晴看見樓下大廳里的人比剛才多了,中央那片空地空出了一小片位置,音樂換了一首更慢的,她站在二樓欄杆旁邊往下看,看見有人走到了那片空地中央,兩兩一對,步伐很慢,像在水裡走路。

  她的視線落在那幾個旋轉的身影上,沒有開口。曲憐意站在她旁邊,和她隔著約半步的距離,兩個人一起低頭看著樓下。大廳的燈光從下方漫上來,把她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兩道深灰色的輪廓,一道薄一道略厚。

  程晚晴手臂搭在欄杆上手鍊輕輕磕了一下,她剛想轉頭說「我們一會兒也下去吧」,還沒開口,曲憐意已經先動說了一個字:

  「走。」

  曲憐意說完就轉身往樓梯方向走了,黑色的裙擺在轉身時帶起一小片風,那根銀色細鏈在燈光里閃了一下。

  腳步聲在木質的樓梯上交錯著響了幾級,程晚晴跟著曲憐意往下走的時候,看見她後頸到肩線那一小片皮膚在燈光和樓梯間暗影的交界處一明一暗地變化,手心裡那層薄汗開始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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