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前兩天，程晚晴坐在畫室里對著那張邀請函發了很久的呆。
邀請函是淡米色的硬紙卡，印著展名、地址、時間，右下角有一行燙金的字：」開幕酒會 · 請著正裝」。
她盯著」正裝」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拉開了門。衣櫃裡掛著一排她的衣服——毛衣、衛衣、牛仔褲、幾條連衣裙，最正式的那條是一條黑色的及膝裙，她三年前買的，穿過一次，肩線已經不太合了。
程晚晴把那條裙子拿出來比了一下，又掛回去了，她給朋友發了一條消息：
」酒會穿什麼合適啊，正裝那種。」
朋友回了幾張參考圖和幾個連結，程晚晴點開看了看，越看越覺得那些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不對。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那張邀請函翻過來翻過去，然後給曲憐意發了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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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酒會……要不我這次先不去了。我好像沒有合適的衣服穿。」
她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去給大福添了糧。
回來的時候手機亮著，曲憐意回了一句：
」你晚上有沒有空。」
程晚晴愣了一下，回了一個」有」。曲憐意說：
」七點我來接你。」
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想去」，沒有說」不去也行」，沒有問」你需要什麼衣服」，曲憐意直接說」我來接你」。
程晚晴看著那七個字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衣櫃門關上了。
七點整，程晚晴下樓的時候那輛深灰色的車已經停在路邊了。程晚晴不太關注車這方面，但她知道這輛車不便宜，加上曲憐意住的大平層，程晚晴感嘆道：
「我要不吃不喝乾到死那天才能買到啊。」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曲憐意穿著一件淺灰的女士西裝，裡面是白色襯衣，和平常差不多的打扮。
程晚晴系安全帶的時候問了一句去哪兒，曲憐意說」商場」，然後啟動了車子。程晚晴跟著她走進去的時候發現這家商場跟自己平時逛的不太一樣——中庭挑高很高，燈光是偏暖的暗調，每一家店鋪的門面都乾淨得像畫廊。
曲憐意走在她半步前面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帶路。
經過第三家店鋪的時候曲憐意停了下來。櫥窗里掛著一條裙子，深墨綠的，長及腳踝，剪裁很乾淨，只有腰間有一條窄窄的帶子。
曲憐意站在櫥窗前看了大約兩秒，然後推門走了進去。程晚晴就這麼一路跟著她進了店裡，店員迎上來的時候曲憐意指了一下櫥窗里那條裙子：」這款，給她試一下。」
程晚晴換好裙子從試衣間走出來的時候曲憐意正坐在店裡的沙發上翻一本畫冊。聽到帘子拉開的動靜她抬起頭，目光從程晚晴的肩膀掃到裙擺，停了大約兩三秒。
然後曲憐意合上畫冊站起來，走到程晚晴面前，伸手把她左邊肩帶微微鬆了一下的位置調整了一下，收回手之後退了兩步看了一瞬，說了一句：
」就這件。」
程晚晴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墨綠色比她想像中襯膚色，領口露出一小片鎖骨，裙擺剛好蓋住腳踝。她猶豫了一下：
」會不會太正式了。」
曲憐意站在她身後側半步的位置，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
」不會，酒會本來就是正式的。」
程晚晴從鏡子裡看見曲憐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肩線的位置，然後移開了。曲憐意走到前台從包里拿出卡，店員接過的時候程晚晴反應過來，轉過身想攔：
」我自己來。」
曲憐意沒有回頭，把卡遞給店員，然後轉頭看了她一眼：
」下次你請回來。」
說完就站在前台旁邊等店員刷卡了。程晚晴站在原地，身上穿著那條墨綠色的裙子，腳上還穿著來時的白色帆布鞋。她低頭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樣子，裙擺和帆布鞋之間露出一截腳踝。曲憐意也順著她的眼神望過去。
「等等，再挑一雙鞋子。」
是個店員說的也是給程晚晴說的。
「不用了吧......」
還沒等程晚晴說完，曲憐意已經踩著高跟走向心儀的鞋子面前了，纖細的手指勾起鞋跟，輕輕搖晃著。
「這個不錯，你......鞋碼多大。」
「37碼。」
「剛好，你試試合不合腳。」
程晚晴有點侷促地脫下鞋子換上了高跟鞋。
曲憐意就這麼雙手環抱著在旁邊站著看著，微微抬了抬下巴：
「走兩步看看呢。」
程晚晴像是一個乖寶寶，老老實實地站起來，然後本本分分地向前走了兩步。
「感覺怎麼樣。」
程晚晴觀察了一下曲憐意的表情，嘴角弧度輕輕上揚，看來曲憐意是滿意的。
「挺好的。」程晚晴很少穿高跟鞋，但她也穿過，她知道有些不適是正常的，這雙鞋比以前穿的自己買的高跟鞋軟多了。
「那就這雙，一起刷卡。」
她沒有換下來，站在那兒一直等到曲憐意簽完字。
出了商場程晚晴以為要回去了。曲憐意啟動車子之後開了一段，路過了程晚晴認識的路口沒有轉彎，繼續往前開。程晚晴轉頭看了她一眼：
」不回去嗎。」
曲憐意說：」還有一件事。」
程晚晴等著她說是什麼事。曲憐意看著前方的路，過了一會兒開口了：
」那種酒會有時候會有舞。」
程晚晴愣了一下。她想到邀請函上寫的」開幕酒會」四個字，腦子裡完全沒有」還要跳舞」這個選項。
」……我不知道有舞。」
」不一定有，」曲憐意說，」但如果有的話，你會嗎。」
程晚晴誠實地搖了搖頭。曲憐意沒有接話。車子拐了一個彎，程晚晴認出來是往臨江小區去的方向。
她轉頭看著曲憐意：」你教我？」
曲憐意沒有看她。
」客廳夠大。」
到了曲憐意家門口程晚晴換鞋走進去的時候發現客廳和之前不一樣了——地毯被推到角落疊好了，茶几也往旁邊挪了挪，沙發推到了牆邊，客廳中央空出了一大片，落地窗外的江面在對岸城市的燈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暗亮的光。
窗簾沒有拉嚴，留了一道窄縫，像是有意讓外面一點光照進來。
曲憐意走到客廳中央站定，轉過身看著她，程晚晴站在沙發旁邊，忽然覺得心跳比剛才進商場的時候快了一些。
曲憐意沒有催她，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然後說：
」手搭在我肩上。」
程晚晴走過去，抬手把手掌搭在曲憐意的肩膀上。隔著西服能隱約感覺到她肩膀的輪廓——比她想像中薄一點。
曲憐意的肩膀在她手掌下是溫的。
」另一隻手給我。」
程晚晴把另一隻手伸出去，曲憐意握住了它，她的手比程晚晴涼一點，掌心乾燥，指節修長，握住的時候力度剛好，不松不緊——像在握一件只是需要被扶穩的東西。
曲憐意另一隻手抬起來，搭在程晚晴腰側偏後的位置，輕得像一隻落下來的蝴蝶，只用了剛好讓程晚晴感覺到她在的力度。
」我先走一步，」曲憐意說，」你跟著我。」
她邁了一步，程晚晴低頭看腳下，想跟上她，但第一步就踩到了她的鞋尖。程晚晴慌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半步，撞到曲憐意肩膀。
曲憐意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但手沒松，她站在原地看著程晚晴慌慌張張地站直，嘴角幾乎看不出來地動了一下。
」不用看腳，」她說，」看著我肩膀就行。」
程晚晴抬起視線落在她的肩膀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平時近了太多，近到程晚晴能看見曲憐意鎖骨上有一道淺淺的陰影，從領口延伸上去，被客廳暖色調的光線鍍了一層柔和的邊。
程晚晴能感覺到曲憐意的呼吸頻率——平穩的，淺淺的，隔著一件衣服也能隱約感受到，她收回目光又落回曲憐意的肩膀上，然後點了點頭。
第二遍走了四步，程晚晴又踩了她一次。這次踩得不太重，曲憐意只是頓了一下，沒有皺眉頭。
程晚晴說」對不起」，曲憐意說：」別低頭，低頭更踩。」程晚晴把視線重新抬起來，落在曲憐意的肩線上。
第三遍她走完了半圈沒有踩到她。曲憐意帶著她轉了一個很輕的彎，程晚晴被她帶過去的時候感覺到她放在自己腰側的手微微收了力——很小的一下，像在確認自己的動作傳到了她的身體上。
那一瞬間曲憐意的掌心在她腰側壓了一下，然後很快恢復了原本的力度，像彈弓拉緊又鬆開了。
程晚晴的耳朵熱了，她沒有低頭去掩飾，因為曲憐意說了」別低頭」。
第四遍走完的時候曲憐意帶著她停住了，程晚晴站在客廳中央，手心是熱的，肩膀上還有曲憐意的體溫殘留。
曲憐意鬆開手的時候她的手掌從程晚晴腰側滑開，像一片葉子從水面上飄走了。曲憐意走到茶几旁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偏頭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了。」
」酒會那天如果真需要跳舞，你就跟著我。」
曲憐意說，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不走快，不出錯就行。」
程晚晴站在客廳中央，手心還攥著剛才被握過的溫度。
」我跳不好的時候你別笑。」
曲憐意看著她：」我沒笑。」
」你剛才嘴角動了。」
曲憐意偏過頭看向落地窗外，程晚晴沒有看清她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但她的耳廓在光線里泛了一層很淺的粉。
程晚晴走回沙發旁邊，彎腰把地毯拉回原位，她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
」明天的舞步，再練一會兒吧。」
曲憐意站在茶几旁邊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走回客廳中央伸出了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張開，和上次在速寫本里那張便簽上畫的一模一樣。
程晚晴把手放了進去。這一次她握得比之前稍微重了一點，像在說」這次會好一些」。
那天晚上她們又練了大約四十分鐘。程晚晴踩了曲憐意大概六次，曲憐意一次也沒有說」算了」。
到後來程晚晴已經能跟著她跳完一整圈不踩到她了，曲憐意帶著她轉圈的時候她也沒有再踉蹌。她低頭看腳步的時候曲憐意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抬了一下她的下巴——很輕，像在調整一朵花的方向。
」看著我肩膀。」
程晚晴的視線順著她的動作抬起來，落在她肩膀的位置上。曲憐意的手已經放下了，但那個觸感還留在她的下巴上，像一個被克制過的吻的餘溫。
程晚晴走的時候曲憐意送到門口。程晚晴換鞋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明天六點半樓下？」
曲憐意靠著門框，手裡端著一杯水，杯沿在她嘴唇前面停了一下又放下來了：
」六點十分，怕路上堵。」程晚晴說好，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曲憐意握過的地方已經沒有溫度了，但她記得那雙手的觸感——涼的、乾燥的、有剛好握住的力度。
她把那隻手貼在臉邊涼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又趕緊壓住了。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的時候經過大堂，玻璃門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看見自己嘴角是翹著的，沒有管它，推門走進了夜色里。
回到家她脫下外套的時候從口袋裡掉出來一張小紙片。是曲憐意家茶几上的便簽紙，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帶出來的。上面沒有字，是空白的。
她看著那張空白的便簽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夾進了速寫本里，和那張畫著攤開手掌的便簽放在同一頁。那張手掌朝上、五指微張的畫現在旁邊多了一張空白的紙——像一句還沒填上內容的回答。她把速寫本合上放在枕邊，關了燈。
黑暗裡她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出現的畫面是曲憐意的手掌朝上伸出來，五指微微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