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程晚晴拐了一趟超市。她在調料區站了一會兒,貨架上蚝油有三四個牌子,她拿起來看了兩瓶又放下了,最後挑了一瓶中等的。
她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好笑——她跑了一趟超市只買了一瓶蚝油,還花了快十分鐘。
打車到臨江小區的時候快到十二點,陽光比上午刺眼了一些,樓下的樹影子拉得很長,江面被照成一片暖金色的白。
程晚晴按了密碼進大堂,電梯上行的時候靠著側壁想了一下那條魚還剩下多少——半條,應該夠兩個人吃,再炒個青菜就夠了,曲憐意上次買了大米,冰箱裡還有雞蛋。
電梯到了,她走出去,入戶門是關著的。
程晚晴走到門口按了一下門把手,門直接開了。
「家裡沒人?」
程晚晴推門進去,家裡感受不到曲憐意的氣息了,站在原地等了兩秒,掏出手機給曲憐意發了一條消息:
」我到了。你不在家?」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站在玄關等了一會兒,屏幕沒有亮。她正想換鞋走到沙發坐下等,低頭看見玄關擺件下面壓著一張便簽,露出一道白色的邊。
程晚晴抽出來,便簽紙上曲憐意的字跡比平時快一些,筆畫有點潦草,像是在出門前匆匆寫的:」臨時有事,明天回。走太早沒發消息怕給你吵醒。飯熱了在鍋里,魚在微波爐旁邊,草莓洗好了放在冰箱。」
最下面多了一行,字更小一點:」冰箱門上有你的東西。」
換了鞋走進去,客廳的光比平時暗——窗簾拉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窄縫,落地窗外江面上的光被遮住了大部分。
灶台上放著一隻扣好的盤子,旁邊扣著另一隻,鍋蓋留著一條縫透氣,碗筷擺好了,整整齊齊。程晚晴揭開第一隻盤子,番茄炒蛋,顏色好看,番茄炒出了紅油,蛋塊滑嫩。
第二隻盤子下面扣著清炒青菜,梗和葉分開炒的,比她第一次來曲憐意家做的那次講究。鍋蓋揭開,下面溫著一碗米飯,鍋底墊了水,餘溫還在,米粒飽滿。
微波爐旁邊用保鮮膜裹好的那半條魚,旁邊壓著一張更小的便簽,寫得比門口那張還快:
」魚熱透。」
程晚晴站在灶台前面看著那排扣好的盤子和溫著的米飯,看了好一會兒。
所以曲憐意是臨時接到的消息、臨時收拾出門的。她出門之前做了飯、熱了飯、洗了草莓、貼了便簽、把邀請函貼在了冰箱門上,然後才走的。程晚晴把微波爐里的魚拿出來熱透了,盛了半碗飯,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完了。
番茄炒蛋的味道和她第一次做的很像,但又有一點不一樣——曲憐意放的糖比她少一點。她吃到了最後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對面的空位置。
程晚晴把碗和盤子都洗了,放回瀝水架上,然後她拉開冰箱門,冰箱第一層放著一盒洗好的草莓,紅艷艷的,每一顆都留著蒂,瀝水籃擱在旁邊,籃子沿上有一點沒瀝乾的水珠,像是洗好沒有多久。程晚晴取出那盒草莓關上冰箱門,視線往下移了幾寸。
冰箱門正中央貼著一張淡米色的硬紙卡,被一枚圓形的磁性冰箱貼壓著,冰箱貼旁邊還貼著一張粉色便利貼,豎著寫的:
」朋友給的,我拿著沒用。」
程晚晴伸手把硬紙卡揭下來翻過來,是一張開幕酒會的邀請函——插畫展,下周四晚上六點半,地址印在左下角。
她拿著邀請函站在敞開的冰箱前面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浮出一段對話——她第一次在曲憐意家吃麵的時候,曲憐意問過她平時畫什麼類型的插畫,程晚晴說」兒童繪本偏多,但我也想試試看別的方向」。
曲憐意當時在喝自己那杯涼水,沒有接那句話,像只是隨口一問。
程晚晴把邀請函小心地放進帆布包內層拉鏈里,然後從購物袋裡拿出那瓶蚝油,擰開蓋子聞了一下——咸鮮味混著一點甜。她把蚝油放進了冰箱第二層,和生抽、料酒、鹽、姜蒜排在一起。
那排調料從她第一次帶來的兩樣變成了六樣,整整齊齊地站在冰箱隔板上,像一個小型的」程晚晴來過」的展覽。
程晚晴關上了冰箱門,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窗簾拉了大半,落地窗外江面上的光被遮住了一部分,留下一道窄長的亮。
程晚晴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畫畫,沒有看手機,只是坐著。她想到一件事:曲憐意不在,但她把什麼都留好了。飯、菜、魚、草莓、邀請函,還有一個沒鎖的門。
程晚晴把這幾樣東西按順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覺得」被記住」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坐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玄關換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抬頭看見玄關櫃側邊貼那張曲憐意留的便簽,程晚晴從包里掏出一支筆寫道」你做的番茄炒蛋比想像的好吃」。
程晚晴蹲在地上看著自己寫的字,指尖在紙面邊緣輕輕按了一下,站起來拉開門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還大亮著,程晚晴把邀請函拿出來放在書桌上,又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和地址。
晚上快九點的時候手機亮了。
曲憐意發來一張照片,酒店房間裡的一扇落地窗,窗外天黑了,能看到遠處城市的燈光星點一樣鋪滿了整面玻璃。
沒有配文字。
程晚晴看著那張照片把手機拿近了一點,回了一條:
」魚我吃了。草莓很甜。邀請函我拿走了。」
過了很久曲憐意回了一個字:
」嗯。」
程晚晴看著那個」嗯」字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她翻了個身關燈之前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那張酒店窗景的照片,把照片存了下來。
黑暗裡她閉著眼睛,想起曲憐意站在廚房裡會做番茄炒蛋了、想起她洗草莓時每一顆都仔細留著蒂、想起她把邀請函貼在冰箱門上用便簽指給她看的樣子,這些畫面太密了,密到她來不及想別的。
程晚晴翻了個身裹緊被子,在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下周四晚上六點半。她看了一眼窗外,什麼也沒有。
房間裡只有大福睡舒服了的咕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