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是被消息震醒的。
手機在枕頭旁邊嗡嗡響了兩聲,她閉著眼睛摸過來,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兩條消息,都來自同一個人。
曲憐意。
第一條:」你速寫本還在茶几上。」第二條:」今天來拿的話,冰箱裡的東西可以一起吃。」
程晚晴盯著屏幕看了五秒。第一條是通知,第二條是邀請。
她把手機拿到離眼睛更近一點的地方又看了一遍——沒有看錯。
」冰箱裡的東西」——她昨天去的時候冰箱幾乎是空的,只有礦泉水和幾盒過期的酸奶,她扔了一部分,剩下那盒紅棗還孤零零地站在第二層。
程晚晴回了一條:
」冰箱裡有什麼。」
過了幾分鐘,曲憐意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程晚晴點開放大,敞開的冰箱門,裡面多了雞蛋、豆腐、一把青菜、一條用保鮮膜裹好的鱸魚。保鮮膜裹得不太整齊,邊緣皺巴巴的,像是超市的人裹的,她買回來直接放進去了,沒有重新整理。
程晚晴盯著那條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看了一眼照片的發送時間——早上八點十一分。曲憐意醒得比她早,醒了之後去了超市,買了這些東西,回來拍了照片發給她。
程晚晴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面躺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爬起來。她站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殼背面——那張畫寫著地址的便簽還貼在那兒,邊緣有一點翹起來了,用拇指按了按,把它壓平了。
出門的時候程晚晴順手拿了一個新的玻璃保鮮盒——她想著如果魚剩了可以幫曲憐意裝起來。
程晚晴叫了輛車,報了那個臨江小區的地址。車子穿過城區的時候她靠著車窗想了一件事:曲憐意發消息的時候是八點多,她回消息到現在已經快十點了,曲憐意沒有催過她,她就是發了一條消息,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等著。
程晚晴把臉轉回前方,叫司機關了一下冷氣。
到了樓下按了密碼進大堂。電梯上行的時候她靠著側壁,手裡攥著帆布包的帶子。
電梯門開了,她走出去,入戶門虛掩著,和昨天一樣露出一道窄光。她換鞋進去的時候曲憐意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袖T恤和深色家居長褲,頭髮紮起來了,露出的脖頸很乾淨。
茶几上的速寫本還攤開在昨天那一頁,曲憐意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抬手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程晚晴看了一眼——中島檯面上放著她買的雞蛋和青菜,還有那條裹在保鮮膜里的鱸魚,旁邊多了一袋沒拆封的大米,還有幾瓶調料。
」你讓我煮飯。」程晚晴說。
曲憐意翻了一頁書:
」我不會。」
程晚晴把帆布包放在沙發上,保鮮盒拿出來放在茶几一角,然後走進廚房,她拆開米袋舀了米淘洗,電飯煲的按鍵按下去的時候發出」嘀」的一聲。
程晚晴轉身去看那條魚——鱸魚,挺大的,她倆人吃綽綽有餘,鱗已經去過了,但肚子裡面沒處理。她找了一把廚刀,開腹把內臟掏乾淨,在水下沖洗了幾遍。
魚身很新鮮,鱗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銀白的光。她用廚房紙把魚身內外擦乾,在魚背兩側各劃了幾刀,抹了一點鹽和料酒醃著。
曲憐意從沙發上站起來了,她走進廚房,站在中島對面。程晚晴正在把青菜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案板上,抬頭看了她一眼。
曲憐意站在那兒,既沒有走也沒有拿任何工具,兩隻手垂在身側,像是一個不知道該怎麼參與的人。
程晚晴把青菜推過去:
」你洗這個,一片一片掰開。」
曲憐意接過青菜,走到水槽前面打開水龍頭。水開大了,濺到她袖口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水關小了一點,然後開始掰。動作很慢,每一片葉子都掰得仔細,像在做什麼需要精確度的工作。
程晚晴沒有看她,轉身把醃好的魚拿起來,用廚房紙又吸了一遍表面的水分。鍋里倒油燒熱,她把魚滑進去的時候油濺了一下,她往後退了半步。
曲憐意從水槽那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又轉回去了。
廚房裡只有兩個聲音,油鍋滋啦響,水龍頭細小的水聲,程晚晴把魚煎到兩面金黃,換了鍋炒青菜,蒜末爆香的時候曲憐意已經關掉了水龍頭,站在旁邊把洗好的青菜放進瀝水籃里。
她端著瀝水籃站在程晚晴旁邊,手伸著,像在等一個指令,程晚晴伸手接過瀝水籃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涼的,沾著冷水。
曲憐意的手沒有躲,程晚晴把青菜倒進鍋里,鍋鏟翻了幾下,蒜香和菜葉的鮮味混在一起升起來。
」碗櫃在哪兒。」程晚晴問。
曲憐意轉身打開右側的櫃門,拿出兩隻白瓷碗,又拿出兩個白瓷盤,放在檯面上。
」筷子呢。」
曲憐意又拉開抽屜,「你怎麼呆呆的啊。」程晚晴一邊把菜盛進盤子裡一邊說,曲憐意端著兩碗飯走回餐桌。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中間擺著一盤煎魚、一盤炒青菜、兩碗白米飯。
兩個人誰也沒說」開飯」或者」嘗嘗」,安靜地夾了第一筷。
程晚晴先吃了一口青菜,不咸不淡,剛剛好,然後她又夾了一筷魚,煎得剛好,皮是脆的,肉是嫩的。她吃著的時候餘光掃向對面,曲憐意也正在夾第二塊魚,程晚晴沒有問她」好不好吃」,低頭繼續吃飯。
曲憐意也沒有評價那盤魚如何。但她後來又夾了第三塊,程晚晴看到了,嘴角彎了一下,迅速壓平了。
過了好一陣程晚晴開口說:」你平時一個人吃飯做幾個菜。」曲憐意筷子頓了一下。
」不做。」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那我下次多做一點,你可以留著下一頓吃。」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程晚晴自己都沒怎麼過腦子,說完之後她低頭扒了兩口飯,沒有看對面的反應,安靜持續了幾秒。
程晚晴以為這個對話結束了——曲憐意不會接」下次」這個詞。
曲憐意站了起來,她端起自己面前已經空了的碗,走到廚房放進水槽。程晚晴坐在餐桌前看著她的背影,看見她走回來,把自己面前的空碗也端走了,兩隻碗並排靠在一起,碗沿碰著碗沿,發出一聲很輕的瓷響。
程晚晴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個水槽的方向,看見曲憐意從水槽旁邊走回餐桌的時候,她低頭把自己的筷子擱平在碗架上,然後轉身去了客廳的方向,拿起那本書翻開。
整套動作做完之後她沒有看程晚晴。
客廳沙發那邊傳來翻書的聲音,很輕。程晚晴把廚房台面擦了,垃圾收了,做完這些她走到茶几前拿起自己的速寫本。
翻開封面的時候裡面有一張紙滑出來落在地板上。她彎腰撿起來,是一張便簽。鉛筆畫的——一隻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人放什麼東西進去。
程晚晴看了幾秒,把便簽夾回速寫本里。
她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曲憐意從沙發那邊說了一句:」魚還剩半條。」程晚晴繫鞋帶的手停了一下。
程晚晴抬頭看向沙發的方向,曲憐意還低著頭在看那本書,頁面紋絲不動,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明天不來的話就壞了。」曲憐意翻了一頁書,抬起頭看向程晚晴。
程晚晴站在玄關,等了幾秒說了一句:」那我明天來。」
她沒有等曲憐意回答,拉開門走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程晚晴翻開速寫本,那張便簽夾在畫了曲憐意側臉的那一頁。她用手指輕輕描了一下畫上那隻手的輪廓——掌心朝上的弧度,指尖微微張開的方向。她看了好久,然後合上本子,靠著電梯側壁閉了一下眼睛。
到家之後她給曲憐意發了一條消息:」我到了。」
沒有立刻得到回覆。程晚晴放下手機去倒了一杯水,水喝到一半的時候手機亮了。曲憐意回了一張照片——水槽里那兩隻碗已經洗乾淨了,並排倒扣在瀝水架上,和昨天那隻湯碗靠在一起。
程晚晴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看,能看到碗壁上殘留的水珠在燈光下反著光,三隻碗都是白色的,款式一樣,像是成套買的。
然後她放下手機,翻開速寫本,拿起鉛筆。她在那張便簽下面畫了一個很小的東西——一碗米飯。旁邊放著一雙筷子。沒有畫人,沒有畫桌子,只有一碗飯和一雙筷子。她把速寫本合上,放回書桌上,然後走到窗台邊看了一眼那排空瓶子和多肉站在一起的位置。
多肉的葉子比前幾天更綠了一點,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最厚實的,然後轉身去洗漱了。
那天晚上躺下之後她在黑暗裡回想了一會兒——曲憐意捲起袖子的樣子、她端著瀝水籃站在旁邊等指令的樣子、她把兩隻碗並排放進水槽的樣子。
這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沒有邏輯順序,像幻燈片自動播放。程晚晴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她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去的時候該買一瓶蚝油,曲憐意冰箱裡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