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站在電梯裡停了兩秒才走出去。她抬手敲了兩下那扇虛掩的門,門扇自動往裡開了一點。曲憐意站在門後面,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質長袖,頭髮沒有扎,披在肩膀上。她看起來比昨天更白了一點,眼睛有一點浮腫,像是睡得很沉又像是一直沒睡好。
她穿著拖鞋,踩在深灰色的地板上,整個人小了一圈,感覺毛茸茸的,和工作室里那個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曲憐意不是同一個人。
程晚晴拎著那袋食材站在門口看著她。曲憐意側身讓開門口,程晚晴走進去換鞋的時候掃了一眼客廳——比她想像的還要空闊。
整面牆的落地窗,窗簾半開著,能看到外面江面上灰色的水光和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家具很少,一張淺灰色的沙發、一張黑色鋼架茶几、一把單椅。電視牆是空的,沒有電視,牆面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攝影,拍的是渡口——程晚晴認出來了,和畫展上那幅渡輪背影不是一個攝影師,但風格很像。
整個空間安靜得像一幅無人居住的樣板間,空氣里有一股清淡的木質調香薰味,和工作室里用的是同一款。
程晚晴站在客廳中間,拎著那袋東西,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房間太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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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憐意走回沙發那邊坐下來,把腿收起來蜷在沙發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程晚晴。
程晚晴的目光從落地窗收回來,落在那幅渡口的攝影上,停了一下。
」這幅也是你收藏的。」
」嗯。」曲憐意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有一點啞,」喜歡就買了。」
程晚晴收回目光,轉身找廚房。廚房在客廳左側,開放式的,和餐廳連在一起。中島台檯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連調料瓶都只有一瓶醬油和一瓶鹽。
灶具是嵌入式的,全新的,像從來沒有用過。程晚晴拉開冰箱門裡面只有幾瓶礦泉水、幾盒過期的酸奶、一小袋不知放了多久的紅棗。
她把過期酸奶拿出來扔進垃圾桶,把礦泉水往外挪了挪騰出位置,然後把自己帶來的雞蛋、青菜、豆腐一樣一樣放進去。放好之後她關上了冰箱門,轉身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曲憐意依然蜷在沙發上,沒有跟過來看。
程晚晴站在廚房的中島前面,看著那瓶孤零零的醬油和那罐鹽,忽然覺得這個廚房和這個房子一樣——什麼都有,什麼都空。
她轉身打開水龍頭開始燒水。灶台很好用,火力很穩,鍋是全新的,標籤還沒撕乾淨,程晚晴把它撕掉扔進垃圾桶。
程晚晴把番茄切塊、把青菜洗淨、把雞蛋打在碗裡攪散。動作很輕,沒有弄出太大的聲響。開放式廚房的聲音能傳到客廳,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程晚晴低頭煮麵的時候能感覺到沙發方向有一道目光,很輕地落在這裡。
十幾分鐘後她端著一碗麵走到客廳放在茶几上。番茄雞蛋湯麵,湯色紅亮,面上臥著一個煎蛋,邊緣焦脆。她蹲下來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湯匙放在右手邊柄朝外。
曲憐意低頭看著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把碗端起來,先喝了一口湯。程晚晴看著她的動作——兩手捧著碗沿,低頭喝了一口,放下碗,然後她把碗沿輕輕轉了一下,讓湯匙朝里。
曲憐意放下碗之後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筷子開始吃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把溫度一口一口咽下去。
程晚晴坐在沙發前面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邊緣,沒有看她。她看著落地窗外江面上的水光,看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看那幅渡口的黑白攝影。
那幅照片裡的渡口沒有人,只有空蕩蕩的棧橋伸向水面,像在等一艘永遠不會來的船。
曲憐意吃完那碗面之後把碗放回茶几上,把筷子擱平,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好吃。」
程晚晴轉頭看她。
曲憐意又蜷在沙發角落裡,面碗空了放在茶几上,熱氣散了,只剩下一點餘溫的痕跡。曲憐意看起來比吃麵之前活了一點,但活得不明顯。
」你不用趕著回去。」曲憐意說。
程晚晴坐在地板上沒有站起來。
」我本來也沒打算趕回去。」
曲憐意沒有接話,把蓋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江面上的雲層變薄了,一道細長的光從落地窗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茶几邊緣,距離那碗空的湯麵只有幾寸遠。
程晚晴看著那道光照到的地方,然後站起來把碗收進廚房洗了。洗完碗出來的時候曲憐意已經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頭歪向一側,臉埋在毛毯邊緣里,呼吸平穩而淺,像一根繃了很久的線終於被鬆開了。
程晚晴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她。落地窗外的光落在曲憐意的側臉上,把她眼下那一層灰照淡了一些。
現在的她比在工作室里看著小很多,縮在沙發上的樣子像一個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過的版本——卸掉所有撐之後的、安靜的、累了的。
程晚晴沒有叫醒她也沒有立刻走,回頭又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蜷著的人影,然後輕手輕腳走到玄關,低頭在玄關柜上找了一圈。
柜子檯面上擺著一支筆和幾頁便簽,曲憐意像是隨手放在那裡的。程晚晴撕了一張便簽,蹲在玄關櫃邊寫了一行字,貼在柜子側面:
」湯在鍋里溫著,醒了熱一下再喝。面別煮了。」
寫完她把筆蓋好放回原處,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小的:
」你家的廚房很好看。下次我再用一次。」
程晚晴拉開門走進電梯,電梯下行的時候她靠著側壁,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數字跳到一樓的時候她走出去經過大堂,大堂前台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走到外面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深灰色的外立面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啞光,落地窗大面積地反射著天空的顏色,看不見裡面住了什麼人。
程晚晴收回目光叫了一輛車。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程晚晴收到了曲憐意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那碗被熱過的湯,碗放在中島檯面上,旁邊擱著那張便簽的一角。
曲憐意沒有把便簽揭下來,而是折了一下放在碗邊,和昨天給地址的便簽折法一樣。程晚晴放大照片看了看那碗湯——被喝掉了一半,碗壁上有湯漬。她又看了看那張便簽,確認自己加的那行字沒有被撕掉。
她把照片存了下來,然後給曲憐意回了一條:
」醒得比我預想的早。」
過了幾分鐘曲憐意回:
」太吵了。樓下有輛車報警了一下午。」
程晚晴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她本來想問」那你晚上還睡得著嗎」,想了想改成了:」那晚上再給你送一次。」
這一回曲憐意回得快了很多:
」不用跑。」
程晚晴看到這三個字,發了一條:」你說得對,那我明天再去。」她按下發送之後把手機放下,走到窗台邊把多肉從陽光下收回來,拿在手裡轉了半圈。
過了很久手機又亮了。她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眼,曲憐意回了一個字:
」嗯。」
程晚晴看著那個」嗯」字,把手機扣在胸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冰箱的方向——明天再買一板雞蛋。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