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排版定稿之後，程晚晴有三天沒有去」聆心」。
第三天下午程晚晴坐在畫室里畫稿子，畫到一半停下來了。
她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屏幕是黑的，映出她自己的臉，程晚晴沒有解鎖，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繼續畫，畫了三筆又停下來了。
她又拿起手機，點開曲憐意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我今天路過你那邊。」停頓了幾秒又加了一句：」沒什麼事，就是剛好在附近。」
按下發送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站起來去給自己倒了杯水。水倒好了她端著杯子沒喝，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台上的多肉。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程晚晴走過去拿起來，曲憐意回了一個字：」來。」
程晚晴把杯子裡的水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在門口換了鞋。出門的時候帶上了那本新速寫本，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可能在潛意識裡已經計劃好了要畫點什麼。
到寫字樓六樓的時候她沒有按門鈴，直接推了門。小周正在前台整理文件，抬頭看見她，笑了一下。
」曲老師在辦公室。」
程晚晴沖她點了點頭，穿過走廊走到盡頭的門前，門是半開的，她抬手敲了兩下。
」進。」
曲憐意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案卷。她今天沒有戴眼鏡，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的第一顆和第二顆扣子都沒有系。
程晚晴走進來的時候曲憐意抬了一下眼，程晚晴注意到她的臉色比平時稍微白了一點，以為只是光線的原因，沒有多想。
」坐。」
曲憐意說，她對程晚晴的每句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不過程晚晴並不在意。
程晚晴坐下來，把速寫本從包里翻出來放在膝蓋上。
」你忙你的，我就在這兒待一會兒。」
曲憐意看了她一眼，重新低頭去看案卷。程晚晴翻開速寫本，開始畫辦公桌的輪廓、窗口透進來的光落在桌面上的形狀、窗台上那盆小綠植。
程晚晴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像在讓自己安靜下來，畫完這些之後她的筆尖停在紙面中央，停頓了幾秒，然後開始畫對面的人。
曲憐意低著頭，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目光落在紙面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動作很輕，從程晚晴的角度看過去只是指尖在額角停了一瞬。程晚晴的筆停了一下，但沒有說話。曲憐意放下手繼續看，但翻頁的頻率並沒有恢復。
曲憐意又在同一頁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了案卷。她合上案卷的動作比平時慢——把紙張對齊，把文件夾好，然後輕輕推到了桌角。
程晚晴抬起眼看她，曲憐意把視線從案卷上移開，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光斜斜地落在她臉上，程晚晴這才看清楚她的臉色確實和平時不一樣。嘴唇顏色淡了一些，眼下有一層很淺的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壓著的。
」你沒事吧。」程晚晴問。
」沒事。」曲憐意說。但她沒有重新打開案卷。她坐在椅子上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口：」今天可能會提前走，看來只能讓你在這坐一會就得離開了。」
程晚晴看得出曲憐意的難受把速寫本合上了。
」你哪裡不舒服嗎？」
」頭疼。」曲憐意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被關心的事實，」老毛病，睡一覺就好。」
程晚晴看著她。
曲憐意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攏著，程晚晴認識那個動作——上次曲憐意看見那本書里有自己畫的標記時，她的手指也是這樣收攏的。
程晚晴沒有追問她」疼到什麼程度」或者」吃藥了沒有」。她站起來，把速寫本放回包里。
」那你早點回去。」她說。
曲憐意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送她。程晚晴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曲憐意正低著頭，用指腹按著眉心。
程晚晴站在門口停了兩秒，然後說：
」你明天還來工作室嗎。」
曲憐意放下手抬起頭看她。
」應該不來。在家休息一天。」
程晚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她想問」你家在哪」，話到了嘴邊覺得這個跨度太大了，問她家地址像是一個越界的請求。
但她的腦子在這兩秒里非常清楚地想了一件事：如果曲憐意一個人在家不舒服，家裡可能連熱水都沒有。她想起曲憐意工作室冰箱裡只有礦泉水，她不覺得曲憐意在家裡會給自己煮任何東西。
」……你要不要我明天給你送點吃的。」程晚晴說。
程晚晴說出口之後自己都覺得這話沒頭沒尾，但她沒有收回去。
曲憐意看著她，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曲憐意伸手拉開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便簽，寫了一個地址推過來。
動作很輕很短，像是不想把這個動作停留太久，程晚晴走回去把那張便簽拿起來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裡。
上面寫的是城南一個高端住宅區的名字，帶樓棟和房號，光看那個小區名字就知道是本地房價最高的那一檔。
程晚晴把便簽收好，沒有再說別的。
」明天你醒了跟我說一聲。我再過來。」
曲憐意沒有應聲，但她沒有說」不用了」。
程晚晴推門走了。經過接待區的時候小周正在收拾包，看起來也準備下班了。程晚晴沖她點了一下頭，小周說」程小姐慢走」。
她嗯了一聲推門出去的時候心裡在想另一件事——曲憐意的家。她想像不出來，程晚晴認識她的工作室、認識她的辦公室、認識她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樣子、認識她戴眼鏡和不戴眼鏡的區別。
但她想像不出曲憐意坐在自己家裡的樣子。那張便簽在她口袋裡，四個角折得很齊整，撫平她的所有情緒。
回到畫室之後程晚晴把便簽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地址寫得很清楚，小區名字、樓棟號、單元門、樓層房間號，每一筆都工工整整。她搜了一下那個小區的名字，跳出來的信息讓她挑了挑眉——大平層，每戶兩百平起步，臨江，頂層帶露台。
程晚晴把手機放下了，沒有繼續往下翻。但腦子裡有一個畫面在慢慢成形：曲憐意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
當天晚上她早早上了床，但過了很久才睡著。她一直在想明天應該帶什麼。
第二天早上程晚晴醒得比平時早，七點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爬起來洗漱換衣服。她打開冰箱看了一眼，有雞蛋、西紅柿、一盒豆腐、一小把青菜。她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放在料理台上，又打開柜子看了一眼，有掛麵。
她站在廚房裡把東西按照」煮麵」的順序排了一遍，然後坐下來等消息。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從七點半等到八點半沒有動靜，從八點半等到九點半也沒有動靜。她給曲憐意發了一條：
」醒了跟我說。」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亮了。曲憐意回了一個字：」醒。」
程晚晴看笑了，又是一個字，然後站起來，把那排好的東西掃進袋子裡，拎著出了門。
她叫了一輛車，報了那個地址，車子穿過半個城區，在一個高檔住宅區的門口停下來。程晚晴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樓——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和大幅的落地玻璃，層高比普通住宅高出一截，大堂門廳寬闊敞亮，能看到裡面擺著深色的皮質沙發和整面牆的綠植。
門禁是刷臉的，她正想著怎麼進去，手機又亮了。曲憐意發了一條：」密碼0317，直接進。」
程晚晴輸入密碼，玻璃門無聲地滑開了。大堂很安靜，保潔正在用長柄拖把擦地磚，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程晚晴走到電梯前按了上行鍵，電梯門開的時候內側是啞光金屬的牆面，觸控面板上沒有樓層按鍵，只有一個感應區。
程晚晴愣了一下，想起曲憐意可能住的是那種入戶電梯——電梯直接通到戶內，不需要走公共走廊。她按了那串密碼，電梯開始上行。
電梯停了，門打開。面前是一條窄長的玄關，鋪著深灰色的石材地板，左側有一面穿衣鏡，右側牆面上掛著一幅小尺寸的抽象畫。玄關盡頭是一扇深色的入戶門，門虛掩著，露出裡面一道窄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