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程晚晴用了三天讀完。不是因為她讀得慢——她讀得很快,翻頁的時候手指壓著紙面邊緣,一行一行地掃過去,讀到有鉛筆標記的地方就停下來,把那一段多看一遍。
第三天晚上程晚晴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書,然後翻開那個對勾又看了一遍。
她伸出手,指腹在那行字的凹痕上又摸了一遍。鉛筆壓出的溝槽很淺,但摸得到。程晚晴把書合上放在桌角,然後打開手機,點開曲憐意的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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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又閃,她打了一行字:」書讀完了,寫得真好。你在哪幾頁畫了標記我都看到了。」打完之後看著這行字覺得太直白了,刪了。又道:」書讀完了,謝謝。我明天去還你。」按了發送。
過了大約十分鐘,曲憐意的回覆彈出來:」不急。」
程晚晴看著這兩個字,又說:」我想讓你看看我畫的新的稿子——上次你說留白的那兩頁我調完了。」
這一回曲憐意回得快了些:
」明天下午都可以。」
程晚晴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面倒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笑了一聲。大福從床尾走過來踩了一下她的小腹,她沒躲,伸手撈過大福的水桶腰按在懷裡猛吸了幾口。
第二天下午她出門的時候把那本書裝進了帆布包,又檢查了一遍打樣。到了寫字樓按了門鈴,小周開門看見她,這次連」程小姐」都沒叫,只說」曲老師等你呢」。
程晚晴頷首的時候嘴角壓了壓,走進去經過接待區的時候掃了一眼茶几——那本雜誌還在,但換了一期。她沒停步,直接穿過走廊到了盡頭那扇半開的門前。
曲憐意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翻什麼,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了一眼,把手中的東西合上放在桌面一角。
程晚晴走進來的時候注意到桌角那件東西封面上畫著一隻貓,像是某本關於貓的書。她沒有多看,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那本書從包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還你。讀完了。」
曲憐意低頭看著那本書。從側面看有一道新摺痕,是程晚晴讀到一半的時候隨手摺的,後來忘了撫平。曲憐意的目光在那道摺痕上停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把書接過去放在桌邊。
」怎麼樣。」
」好。」程晚晴想了想,」有幾段寫得太好了——我讀到第三十一頁的時候停了好幾次。就是寫'等人的人'那段。」
曲憐意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搭在書封邊緣,沒有翻開,也沒有推回來。程晚晴繼續說:
」你畫了對勾的那幾頁我都看了。第三十一頁畫了兩個對勾,一個在段首一個在段尾。那段話我讀了三遍。」
曲憐意的目光從書封上抬起來,落在程晚晴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但程晚晴注意到她搭在書封邊緣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縮回去,是微微收攏了,像在確認某件東西還在手裡。
」嗯。」曲憐意說。
程晚晴沒有追問」你為什麼畫這兩個對勾」。她把繪本打樣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排版改完了,你再看一眼。」
曲憐意接過去翻開。這一回她翻得比上次快,到程晚晴標記過的那兩頁停下來看了看,然後合上了。
」可以了。」
」就這樣定了?」
」定了。」
程晚晴把打樣收回來放進包里。兩個動作完成之後,按照慣例她應該站起來說」那我先走了」。但她沒有,程晚晴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曲憐意把那本書拿起來放進了抽屜里——不是桌角,是右手邊那個抽屜,和之前那個寫著」程」字的信封放在一起。
程晚晴看見了,她低下頭假裝在拉帆布包的拉鏈,拉了兩遍,然後她站起來。
」那我先走了。」
曲憐意沒有站起來。她坐在辦公桌後面,說了一句:
」第三十一頁那段話,我讀了很多遍。」
程晚晴走到門口的腳步停住了。
」第三十一頁第一段,」曲憐意繼續說,聲音很平,像在複述一段無關緊要的記錄,」寫的是等人的人其實比被等的人更確定。因為等人的人知道自己等的是誰。被等的人不知道有人在等。所以等人的人從來不會輸——他們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程晚晴站在門口,沒有轉身。門把手就在她手邊,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腹傳上來,但她沒有按下去。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曲憐意看著她,程晚晴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你剛才念的那段話,我也讀了好多遍,我在那頁加了一個對勾。」
曲憐意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動。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程晚晴看見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壓制一個極小的笑。然後就鬆開了,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曲憐意點了一下頭。
程晚晴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灰色地毯吸掉了她的腳步聲,但程晚晴走得很慢,經過接待區的時候小周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沖小周笑了一下。
走出大門按電梯的時候程晚晴靠著電梯側壁,忽然覺得自己腦子裡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對了——她能感覺到那個天平已經徹底翻了。
不是傾斜,是翻了。
她把臉埋進手掌里,在電梯裡笑出了聲,趕緊又壓住了。
回到畫室之後她坐下來翻開手機備忘錄,在」抽屜里寫了'程'的信」」書里有對勾」後面加了一條:她念了一整段給我聽。
程晚晴看著這條記錄停頓了一會兒,又在後面加了一個小括號:「她說她讀了很多遍」。她放下手機,把那本速寫本從書架上抽出來翻到最新一頁,畫的是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書,左手搭在封面上,手指微微收攏。
畫完這個人她發現畫面內容是空的——人沒有畫臉,只有輪廓和一隻搭在書上的手。
程晚晴想了想,拿起鉛筆在那隻手的旁邊畫了一個很輕的標記,小小的一筆,像是一個對勾的一半,還沒來得及畫完就停住了。
她合上速寫本放回書架,摸了摸那本隨筆集旁邊的空位——書已經還回去了,書架上缺了那一本。
她看著那道空隙,忽然覺得它不再是空的,那裡面裝著一句話,程晚晴已經背得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