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收到曲憐意序言稿的那個晚上，把郵件讀了三遍。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Ø₥超靠譜 】
第三遍讀完的時候，大福蹲在她手機旁邊舔爪子，程晚晴伸手摸著貓的腦袋，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她寫了我。」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面躺到地板上，天花板的裂紋在燈光下還是那條乾涸的河。躺了大概三十秒，忽然坐起來，翻開手機備忘錄開始打字。
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又打，又刪。最後發出去的消息是：」序言收到了，特別好。我明天剛好路過你那邊，列印一份帶過去給你看排版效果？方便嗎？」
發完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過了大約四分鐘，手機亮了。
」明天下午三點後可以。」
程晚晴看著」可以」兩個字，嘴角彎了。她把繪本打樣裝進帆布包，又在門口猶豫了兩分鐘換了一件毛衣，最後穿著米白色那件出門了。
地鐵坐了七站，她已經數習慣了。出站之後沒有直接去寫字樓，拐進旁邊一條街找到那家獨立書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程晚晴上次來是一個月前，當時在店裡翻到一本冷門插畫師的隨筆集，翻了前三頁就被擊中了，但當時沒有新書，想著下次再來買。
後來她去了三次，書都被人買走了，她今天路過的時候想再碰碰運氣，推門進去問了一句，店員說那本沒有再補貨了。程晚晴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走了。
到寫字樓六樓按了門鈴。小周開門的時候已經認得她了，笑了一下說：
」程小姐來了，曲老師還有一位來訪者，大概十五分鐘。您先進來坐。」
程晚晴點了點頭，在接待區的沙發上坐下來，小周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手邊，就回工位去了。
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雜誌，像是某位來訪者等候時留下的。程晚晴隨手拿起來翻了兩頁，翻到中間的時候愣了一下——一整頁在介紹那本她找了很久的隨筆集，配了內頁插圖和作者訪談。
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讀完了那篇短評，然後把雜誌合上放回原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的，剛好入口的溫度，她又看了一眼那本雜誌的封面，記住了名字，心想下次可以自己訂一本。
走廊盡頭那扇門開了。一個穿西裝的女人快步走出來，經過接待區的時候低頭系了一下圍巾。
小周站起來送她出門，回來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曲憐意走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裡面白色打底，袖口挽了兩折。看見程晚晴坐在沙發上，她走過來沒有坐沙發，在茶几對面的單椅上坐下了。
」等多久了。」
」沒多久。」
程晚晴把繪本打樣從包里拿出來放在茶几上：」序言排版調了，扉頁後面直接接你的稿子。你看看效果。」
曲憐意接過去翻開。扉頁的鉛灰色天際線跨頁之後就是她的序言，字體偏小但行距疏朗，留白足夠。她從頭翻到尾沒有停頓，翻完之後指腹在封面邊緣停了一下。
」這裡，」她翻回某一頁，手指點在頁邊距的位置，」留白再多兩毫米。印刷出來邊緣才不會擠。」
程晚晴湊過去看了一眼，從包里摸手機想記一下。曲憐意已經拉開了茶几下面的小抽屜，抽出一支鉛筆和一張便簽紙推過來。程晚晴低頭接的時候餘光掃過抽屜內壁，裡面躺著一個白色信封，露出一個角，上面用鉛筆寫著」程」字。她收回目光，低頭在便簽上寫了」P34留白+2mm」。
曲憐意又翻了兩頁：」這頁文字上移一厘米，顏色太沉了。」程晚晴又記了一筆。」這一頁不用改，」曲憐意說，」整體很好。」
程晚晴把便簽折好放進包里，站起來：」那我回去調完發電子版給你。」
曲憐意也站起來，她轉身走進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米白色的信封，封口用圓形貼紙貼著。她走過來把信封放在程晚晴面前的茶几上。」這個你拿著。」
程晚晴低頭看信封：」什麼。」
」你剛才在外面翻的那本雜誌，裡面推薦的書。」曲憐意的語氣很平，」我正好有一本，你先看。」
程晚晴愣了一下。她想起剛才翻雜誌的時候坐在沙發上，接待區和小周的工位隔著半面牆，小周低頭在整理文件。她以為沒人看見，曲憐意那個時候還在諮詢室里跟來訪者說話。
程晚晴拿起信封拆開封口，裡面是那本書。硬殼封面，舊舊的，邊角微微磨損。她翻了一下扉頁，沒有字，但書脊有明顯的翻閱痕跡，像是被人從頭到尾看過。
」你……」
」上次無意中買的，」曲憐意說，」放著也是放著。」
程晚晴沒有拆穿」上次無意中買」和」書脊被翻過」之間的矛盾。她把書放回信封里，沒有立刻裝進包，而是拿在手裡握了一會兒。
」看完還你。」
」不急。」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北窗的窗簾鼓起來又落下去。程晚晴說那我先走了，曲憐意站在接待區中間沒有送到門口。
程晚晴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曲憐意還站在那幅掛畫旁邊，手插在開衫口袋裡。
程晚晴推門走了。
回到畫室之後程晚晴先把稿子改完發給了編輯，然後坐下來，把那本書從信封里抽出來。
翻開第一頁，慢慢往下讀。
讀到十幾頁的時候她發現了一個細節——某一頁的右下角有一道極輕的鉛筆標記，畫在某個句子旁邊的空白處，像是一個對勾。很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翻到後面的頁面檢查了一下，發現不止一處。
有些是輕輕劃了一條下劃線，有些是一個小小的圈。標記不多，但每一處都像是讀到這裡的時候停下來想了想。她翻到封底內側，看見了一行鉛筆字，字很小，像是寫給自己看的備忘：」她說這本好看。」沒有署名，但那個字跡她認得。她把書合上放在桌角，然後翻開手機，打開備忘錄。
程晚晴之前寫過什麼已經忘了，劃了幾下屏幕，看見自己在某天夜裡記過一條：」那本隨筆集我一直在找。」日期是一個月前。
現在這本書躺在她桌上，書脊被翻過，頁角有鉛筆標記，封底寫著」她說這本好看」。
程晚晴看著那本書，把手機備忘錄關掉了，她拿起書重新翻到第一個對勾所在的那一頁，重新讀了一遍。讀完那一頁之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在同一個句子旁邊，加了一個新的對勾。
兩個對勾隔著大約一指的距離，一個淺一個深。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黑暗裡她閉著眼睛笑了，然後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早上她拉開窗簾的時候，陽光照進來落在那本書上，書脊的磨損痕跡在光線里更明顯了。她走過去把那本書拿起來，翻開第一頁，在陽光下看那些鉛筆標記的深淺——有的壓得很輕，像是猶豫著要不要畫上去。她又看到了封底內側那行字，在這一回沒有合上書，而是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那行字的凹痕。
鉛筆寫的字，在紙上壓出了極淺的溝槽，像說話的人特意把聲音放低了，不讓第二個人聽見。然後她把書放回書架上，那本隨筆集的旁邊多了她自己的速寫本，緊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