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收到曲憐意的序言稿是在第七天的晚上。
文檔標題很簡潔:《有人在嗎·序》。正文不長,六百多字。程晚晴坐在電腦前讀完了,然後又讀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笑。
曲憐意寫的是:」這本繪本里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但每一頁都在問同一句話:你在嗎。這種'問'的方式是不發出聲音的——它藏在空房間被風吹起的窗簾里,藏在傘沿壓低的弧度里,藏在那扇沒有敲響的門前面。
問的人不期待回答,因為比'沒有人回答'更可怕的是'回答了但聽不見'。所以選擇不敲門,不發出聲音,這樣至少可以告訴自己:我試過了。」
程晚晴看完第三遍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曲憐意發來一條消息:
」稿子收到了嗎?不合適的地方可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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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晴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回了三個字:
」特別好。」
她抱著手機躺到沙發上,把屏幕扣在胸口。橘貓從暖氣片上跳下來,踩著她的肚子走過去,程晚晴也沒動。她想了幾秒鐘,重新抓起手機。
」曲老師,我收到稿子了,特別特別感謝。我能當面謝謝你嗎?我家很近,請你吃我煮的面。」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然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三十秒後手機響了。
」好。地址發我。」
程晚晴從沙發上彈起來。橘貓大福被嚇了一跳,躥到書架上踩翻了一管顏料。
程晚晴沒管它,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畫架上的半成品、地板上散落的彩色鉛筆、書桌上堆成小山的草稿,窗台上那排多肉有一盆快渴死了。
她急急忙忙開始收拾,把畫架推到角落,把鉛筆收進筆筒,給那盆多肉澆了水,然後把書架最左邊那格重新擺了一下——那格放著她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速寫本、舊信、一個小鐵盒。
她伸手進去,把那張鉛筆稿又往裡推了推。
然後程晚晴系上圍裙,打開冰箱,拿出番茄和雞蛋。
曲憐意到的時候七點半。天已經黑透了,老居民樓的樓道燈是聲控的,她每上一層都要跺一下腳,二樓右側那扇門半開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
她推開門。
程晚晴在灶台前背對著她,正往鍋里下麵條,回頭沖她喊了一聲:」隨便坐!面馬上好!」
曲憐意站在門口打量了一圈。這個畫室比她想像的要小,但塞得滿滿當當。畫架擠在窗邊,上面夾著一幅未完成的插畫,畫的是夜幕下的城市,一棟棟樓亮著方格狀的燈。
牆壁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草圖——有人臉速寫、有街道隨筆、有幾張純粹是色塊的塗抹。一整面書架被書和畫冊塞得快要溢出來,沙發上扔著一條毛毯和半包餅乾,暖氣管上蹲著一隻橘貓,正警惕地盯著她看。
曲憐意沒坐。她在房間裡走動,看那些牆上的畫。程晚晴的畫風很自由,線條鬆弛,色彩用得大膽,但每一張的情緒都很精準——她畫擁擠的地鐵車廂,畫面上全是人的輪廓,但程晚晴故意把每一個人都塗成了灰色,只有窗外掠過的一塊GG牌是紅色的。
然後曲憐意停在一張畫前面。
那是書架一角,夾在兩本畫冊之間的一張很小的鉛筆稿。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來了。
畫上是一個女孩的側臉,扎著馬尾,低著頭在畫什麼東西,只能看見鼻樑的弧度和微微垂下的眼睫。
程晚晴端著碗走出來,端面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兩隻碗放在桌上,走過來。
她看了一眼那張畫,動作很輕地把畫從夾縫裡抽出來,翻面扣進書架最下層的抽屜里,抽屜合上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轉回來沖曲憐意笑了笑,」不重要的舊稿。吃麵吧,要坨了。」
曲憐意沒有多問。
桌上擺著兩碗面,番茄雞蛋湯麵,湯色紅亮,每一碗上面都臥著一個煎蛋,邊緣焦脆。筷子整整齊齊地擱在碗沿上,湯匙擱在右手邊,柄朝外。
曲憐意坐下來,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
她喝湯的時候微微低了低頭,雙手捧著碗沿,嘴唇貼合碗壁的弧度很輕。程晚晴坐在對面看著,沒有動筷子。
曲憐意喝了兩口,放下碗,拿起筷子夾面,面滑進嘴裡,她咀嚼的動作很安靜,睫毛垂著,沒有抬眼看任何人。然後她又端起了碗——這一次只喝了一小口,像是習慣性的動作,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程晚晴終於拿起自己的筷子,她低頭夾了一筷面,塞進嘴裡,面很好吃,但她沒有嘗出味道。
她的目光落在對面那個低頭吃麵的身影上。
先喝湯,再吃麵。
低頭端碗的弧度。
嘴唇貼在碗沿的那個力度。
程晚晴咽下那口面,喉嚨里像堵著什麼。
程晚晴記得,她什麼都記得,姐姐坐在她對面吃麵的樣子,和眼前這個畫面——它們疊在一起了,疊得嚴絲合縫。
程晚晴低下頭,又夾了一筷面塞進嘴裡。她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都太響,都會把這個安靜的晚上打碎,於是她什麼都沒有說。
程晚晴把那碗面吃完了。
曲憐意也吃完了。她放下筷子的時候,碗底還剩一小口湯。程晚晴站起來伸手去收碗,曲憐意沒攔,只是說了一句」我來洗」。
」不用,你是客人。」
程晚晴把碗端到水槽里,開水龍頭沖了一下,然後甩了甩手上的水。曲憐意站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程晚晴洗碗的時候肩膀會微微聳起來,像是怕水濺到身上,這個姿態有一點孩子氣。
」程晚晴。」
」嗯?」
」你的面很好吃。」
程晚晴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笑了一下。
」那下次再給你煮。」
曲憐意沒有應聲。但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程晚晴送她下樓。老舊的樓道燈壞了一盞,二樓到一樓的拐角黑漆漆的。程晚晴摸了兩下開關,沒亮。
」算了,我來給你照著。」
她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從後面打過來,把曲憐意的影子投在前面灰白的牆面上。那道影子瘦長而安靜,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曲憐意下了兩級台階,忽然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程晚晴站在她身後一步的地方,手機的光落在她背上。
」程晚晴。」
」嗯。」
」……」
曲憐意沉默了幾秒。那個沉默很長,長得像畫廊里的一幅背影,長得像繪本最後一頁那扇沒有敲響的門。
然後程晚晴說:」……路上小心。」
曲憐意沒有再說話,繼續往下走了,腳步在樓梯間裡一級一級遠去,聲控燈在她的腳步下逐層亮起,又在她的身後逐層熄滅。
程晚晴舉著手機站在二樓樓梯口,看著她消失在轉角,樓下傳來推門的聲音,鐵門合上時」砰」的一響。
程晚晴把手電關掉。
樓道徹底暗下來的那一瞬,她沒有動。她在黑暗裡站著,眼睛適應了之後,能看見樓梯扶手的輪廓、窗台上一盆乾枯的綠蘿、牆上的小GG。
她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是不是……」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完,她把它壓下去了。
她轉身推開門回了畫室。暖黃色的燈還亮著,桌上那兩隻空碗已經衝過了,水槽邊有一小片沒有擦乾的水漬,大福蹲在暖氣片上舔爪子。
程晚晴走到書架前,蹲下來,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那張鉛筆稿安靜地躺在裡面。泛黃的紙面,捲起的邊角,女孩垂著眼睫的側臉。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鉛筆畫出的那條馬尾辮,然後把抽屜慢慢合上。
抽屜關緊的那一聲很輕,輕到連貓都沒有抬頭。
那天夜裡程晚晴做了一個夢。
夢裡姐姐坐在她對面吃麵,低著頭,雙手捧著碗沿,喝了一口湯,程晚晴喊她:」姐。」
姐姐抬起頭——但那張臉變成了曲憐意的。
程晚晴在夢裡沒有害怕。她只是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鬆動了,像凍了很久的河面裂開第一道紋。
她醒過來的時候凌晨三點,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遠處偶爾傳來車聲。她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毛毯,貓蜷在她腳邊打著呼嚕。
程晚晴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很久很久,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毛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