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程晚晴本來沒有出門的計劃。她坐在畫室里改一張稿子,改了半個鐘頭覺得光線不對,又拉了拉窗簾。窗簾拉完之後站在窗前,看見樓下那條種著梧桐的街道,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換了一雙鞋就下樓了。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拐向了左邊,然後拐向了右邊。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她站在了畫廊門口。隔著玻璃門看見前台換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她推門進去了。
」我周六在這兒交了一條項鍊,」她說,」想問問有人來找過嗎。」
戴眼鏡的男生翻了翻軟面抄的掛失記錄那一欄,來回看了兩遍,說沒有。程晚晴哦了一聲。
她本來應該走了。
但她往台面角落的敞口紙盒裡瞥了一眼——項鍊還躺在裡面。密封袋還在,但之前那個扎丸子頭的女人大概嫌麻煩,還是把它從密封袋裡拿了出來,和其他雜物重新放在了一起。
白色的耳機線纏在項鍊的鏈條上,打了個結。吊墜被壓在鑰匙下面,只露出邊緣一小片銀色的弧。
程晚晴站在那兒看了幾秒。
」我能看看嗎?」她指了指紙盒。
戴眼鏡的男生把紙盒推過來。程晚晴伸手進去,先把鑰匙拿開,再把耳機線慢慢解出來。鏈子纏得不算太緊,她用指甲挑了幾下就把結解開了。
銀色的細鏈重新攤開在她掌心裡,吊墜翻過來,那個小小的Q又露出來了。她用指腹蹭了一下那個刻字的凹槽,把項鍊重新疊好放在手心裡。
」這條項鍊對她挺重要的,放在這兒容易弄丟,」
程晚晴抬頭看著那個男生,」你們有監控嗎?我大概知道是哪個時間段的,可以幫你們調一下確認失主的臉,然後直接聯繫她來取。」
戴眼鏡的男生想了想,說監控一般不給外人看,但如果她能提供具體時間,他可以先看一遍,確認了是誰再幫她聯繫。
程晚晴說可以。
她跟著男生進了後台,蹲在電腦屏幕前面。畫面回放到周六下午三點多,展廳里光線明亮,人影走動得很慢。
程晚晴在畫面里找到了自己——蹲在角落裡畫畫的樣子,馬尾垂在肩膀一側。然後她在畫面邊緣看見了一個淺灰色的身影。
曲憐意站在那幅渡輪背影前面。監控鏡頭從側上方拍下去,拍不到她的正臉,只能看見她的側面輪廓和垂在身側的手。她站在那兒很久,久到程晚晴在監控畫面里再一次看見了那個女人後頸被光打亮的弧度。
然後曲憐意微微彎下腰——像是擦了一下鞋面的灰——站起來的時候脖子側面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落在地上,她沒察覺,轉身走了。
項鍊在掉落的瞬間被另一個經過的觀眾踢了一腳,滑到了牆角,而曲憐意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展廳拐角。
程晚晴把畫面暫停在曲憐意的側臉那一幀,放大了一點。
」就是她。」她說。
戴眼鏡的男生湊近看了看,說這個人是攝影師的朋友,之前來參加過開幕式,好像姓曲,做心理諮詢的。
他翻了一會兒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聯繫人,給對方發了一條消息。幾分鐘後對方回了一張名片截圖過來。
」工作室微信,你可以加這個聯繫她。」男生把手機屏幕轉過來讓程晚晴拍。
程晚晴拍了照。
她把項鍊小心地放進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好拉鏈。做完這些之後她再次道了謝,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很好,街邊的梧桐葉被風翻過來,露出灰白色的背面。程晚晴站在畫廊門口的台階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隔著布料摸到了那條項鍊的形狀——薄薄的、小小的一個圓片,貼在她的掌心裡,有一點涼。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剛拍的那張名片截圖,然後把手機收起來,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回到畫室之後她把項鍊從口袋裡取出來,找了一個乾淨的白瓷小碟子,把鏈子小心地盤進去,吊墜朝上。
白碟子被她放在了書桌左上角那個最不容易被碰到的位置。橘貓跳上書桌聞了聞,她直接把貓抱走了。
然後她坐下來,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搜了那張名片上的號碼。
頭像是一片純白色底上兩個重疊的灰色圓環。暱稱是」曲憐意」。朋友圈是一條橫線。
程晚晴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那兩個重疊的圓環像什麼,她說不上來,但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類似的圖形。她點開頭像放大了又縮小,然後把頁面滑到」添加到通訊錄」。
驗證消息欄里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第二遍寫完又刪掉了。第三遍她留下了這樣一段:
」曲老師您好,我是周六在'她的背面'畫展上畫您的那個插畫師。您那天掉了一條項鍊,銀色的圓形吊墜背面刻了一個字母Q。我在畫廊前台看到了登記,確認了是您掉的,幫您帶回來了。我給您送過去方便嗎?」
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按了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面朝上。心跳有一點快。她把心跳歸因於」跟陌生人說話就容易緊張」,這個解釋她接受了大部分,剩下一小部分暫時沒管。
手機屏幕亮了。大約過了三十分鐘。
」原來掉在那兒了。我找了兩天。」
程晚晴坐直了一點。
」這條項鍊對我很重要,謝謝你。」
程晚晴盯著」對我很重要」四個字看了好幾秒。她低頭看了一眼書桌上那個白瓷小碟子,燈光落在銀色的鏈子上折出一道細細的光。吊墜表面的淺紋在光線里看得很清楚,是那種古老的蔓藤狀花樣,像是很多年前手工刻上去的。
」很重要。」程晚晴小聲重複了一遍。她不知道曲憐意在打下這五個字的時候想了什麼,但她知道一個人用這個字眼來形容一件首飾的時候,那件首飾背後一定有故事。
她回過神,在對話框裡打字:」我周三下午剛好路過您那邊,給您送到工作室去可以嗎?您幾點方便?」
發完之後她盯著」剛好路過」這四個字看了三秒。她周三下午沒有約,沒有任何」剛好」的事由。
這個謊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覺得是在撒謊,更像是一種」先說了再說」的慣性。她沒有撤回,把手機放回了桌上。
」周三下午我都在。」
」好的,我周三下午過來。」她回。
然後她放下手機,開始收拾書桌。抽屜里那本繪本打樣被她翻出來放在桌面正中央,深灰色的封面,上面印著鉛灰色的城市天際線和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
她看著封面停了一會兒,把打樣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來,翻了幾頁,看到那扇木門的畫面時翻頁的手指略微慢了一瞬。
她把打樣合上,放進了帆布包里。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它拿出來了,放在桌上看著它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又放進去了。周三出門前她站在書桌前最後一次猶豫的時候,橘貓跳上來蹲在那本打樣上面,尾巴一甩一甩的,不走了。
程晚晴看了貓一眼,把貓抱開,把打樣拿起來放進了包里。
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用一塊小絨布包好的項鍊安安靜靜地躺著。出發之前她拆開絨布檢查了最後一遍——鏈子完好,沒有纏結,吊墜朝上。她摸了摸那個Q的刻痕,然後重新包好,拉上拉鏈。
地鐵坐了七站。她數了。
出站之後她拐進一棟十二層的寫字樓。門廳不大但整潔,一樓有一家咖啡館。她走進電梯,按了六樓。
六樓走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走廊右側最里那扇門是磨砂玻璃的,玻璃上印著三個字:」聆心諮詢」。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曲憐意·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程晚晴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按了門鈴。
幾秒後門開了。開門的不是曲憐意,是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女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胸前別著工牌。她看了程晚晴一眼,微微欠身:」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程晚晴愣了一下。」……我是約了曲老師還東西的,姓程。」
前台女孩點了點頭,側身讓開:」曲老師剛結束諮詢,您先進來坐,我去說一聲。」
程晚晴走進去,換鞋套的時候掃了一眼這個空間——比她想像的大。接待區是一套淺灰色的沙發和一張原木茶几,牆上掛著幾幅尺度克制的裝飾畫,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薰味。右手邊是一條走廊,兩側各有幾扇關著的門,門上貼著」諮詢室一」、」諮詢室二」的標識。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透出暖黃色的光。
前台女孩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您稍等,我去叫曲老師。」
程晚晴坐在沙發上,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她摸了摸外套口袋——絨布包還在。然後她抬起頭打量這間工作室,接待區的裝修不算張揚但細節都在——沙發的皮料手感很好,木茶几的邊角打磨得圓潤,牆上的掛畫看起來像是原作。
程晚晴不是沒見過有錢人,但這種有錢不一樣,它的錢花在」別人看不出來但摸得到」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水杯,杯壁厚薄均勻,握著的手感溫潤。
走廊盡頭那扇門開了。曲憐意走了出來,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打底,袖口挽了兩折。她看見程晚晴坐在沙發上,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變慢,只是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來。
」等多久了。」
」沒多久。」
程晚晴從口袋裡掏出那團絨布放在茶几上,解開,銀色的鏈子在她掌心裡垂下來,吊墜在燈光下輕輕晃了一下,反光在曲憐意的手背上折出一小片銀白。
」……找到了,」程晚晴說,」應該是你那天蹲下來的時候掉的。我看監控確認了。」
曲憐意沒有說話。她看著那條項鍊,看了很久,程晚晴注意到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吞咽的動作很輕很輕。
然後曲憐意伸出手,從程晚晴的掌心裡把那根鏈子拈起來。她的指尖碰到程晚晴掌心的時候,程晚晴感覺到她的手指是涼的。
曲憐意把項鍊握在手心裡,低頭看著那枚吊墜翻過面來,露出了背面的Q,她的大拇指在刻痕上輕輕按了一下。
程晚晴站在門口沒有催她。
走廊里很安靜,遠處電梯在某層停下來,叮了一聲,又合上了,曲憐意終於抬起頭。
」謝謝你。」她說。聲音比程晚晴印象里之前那次見面的時候低了一點點,像喉嚨里有東西被壓著。
程晚晴笑了一下,說沒事,正好路過。
她站在門口停了兩秒,然後忽然從帆布包里把那本打樣掏了出來。
」那個……」她把打樣舉起來,封面對著曲憐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其實我還帶了這個,你要是方便的話,想請你幫我看看,我最近在做的繪本,想找人寫序。」
曲憐意低頭看了一眼封面。鉛灰色的天際線,白色的小身影走在橋上,撐著一把黑傘,她把項鍊小心地放進自己襯衫口袋裡,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
程晚晴走進那間暖黃色燈光的諮詢室,坐下來的時候心跳還是快的。
諮詢室不大。暖色調的燈光從頂燈和兩盞落地燈同時散發出來,交織成一片柔和的暖黃,打在牆壁的淺杏色乳膠漆上,讓整個空間顯得溫吞而安全。
兩張灰色沙發成直角擺放,中間一張低矮的圓木幾,上面放著一盒紙巾和一隻透明的玻璃水壺,水壺裡泡著幾片檸檬。
對面的牆壁空著,只掛了那三幅素描,都是黑框,極簡,窗戶朝北,下午的光線不直接射入,攏成一層散漫的柔光,在空氣里浮著細細的灰塵粒子。
程晚晴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皮料有點涼,但坐下去之後有一股溫和的包裹感。她放下帆布包,自然而然抬起頭看向那三幅素描——然後她愣住了。
尤恩·厄格羅。
三幅都是,不同的構圖,不同的線條,但都是同一種冷而清醒的氣質,像一個人在霧裡走,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暫時看不見路。
」……你也喜歡尤恩·厄格羅?」程晚晴問。
曲憐意正在倒水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程晚晴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瞬很淺的意外。
」你知道他?」
」嗯,」程晚晴點頭,」幾何感很強,邊緣銳利。但他畫裡的人總是帶著一種……」她想了想,」冷清的溫柔。好像一個人站在很空曠的地方,不覺得害怕,只是安靜地待著。」
曲憐意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手感沉甸甸的,裡面裝著溫熱的檸檬水,有淡淡的酸味。
」你掛他的畫,」程晚晴收回目光,看著曲憐意,」說明你心裡其實有很柔軟的地方,但你習慣用直線把它框起來。」
曲憐意坐下來,坐在對面的那隻灰色沙發上,姿態端正但不僵硬。她沒有接這句話,她把視線落到程晚晴放在茶几上的帆布包上:
」你是來談序言的。」
程晚晴笑了一下。
」對。」
她從包里掏出那本打樣,封面是鉛灰色的城市天際線,下著小雨,一個很小的白色身影走在天橋上,撐著一把黑傘。書名用極細的字體印在左下角,小到容易忽略——《有人在嗎》。
曲憐意接過去,翻開。
第一頁:一個空房間。窗戶開著,白色窗簾被風吹起來,鼓成一個大大的弧度,像一隻懸在半空的手,地板上有一隻拖鞋,另一隻不在畫面里,窗台上放著一隻杯子,裡面的水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第二頁:一條街。下雨了,一個撐著黑傘的人走在人行道上,傘沿壓得很低很低,低到看不見臉,只能看見一雙鞋——白色帆布,濺了泥點,街道兩旁的店鋪都亮著燈,櫥窗里有暖黃色的光投出來,但那個撐傘的人沒有看任何一扇櫥窗。
第三頁:地鐵車廂。所有人都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一張張低垂的臉。只有一個人的面孔是空白的——連輪廓都很模糊,只有一個淺淺的、像是還沒畫完的痕跡,像一個」本來應該有五官但被擦掉了」的位置。
曲憐意一頁一頁地翻。她的手指很穩,翻頁的動作不快不慢,但程晚晴注意到,她的視線在某些頁面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更長。
第四頁,那個白色小身影站在一座橋上,手扶著欄杆,側著身,像是要回頭又沒有回頭。這個姿勢讓曲憐意的手停了一瞬——和畫展上那張渡輪背影,很像。
第五頁,小身影在便利店門口避雨,玻璃門上映出她的倒影,但倒影是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第六頁,小身影坐在圖書館的靠窗位置,對面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放著一本書,封面朝下扣著。
第七頁,小身影在深夜的公交車站等車,站牌上的字看不清楚,旁邊有一張被人撕了一半的GG紙。
每一頁都是一個人。每一頁都是那個白色的小身影,獨自走、獨自坐、獨自等,沒有人和她說話,她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曲憐意翻到倒數第二頁,手指停在紙張邊緣。那個小身影站在一扇舊木門前,門漆斑駁,合頁生鏽,但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從光線投在地上的形狀來看,門裡面的燈是亮著的。
小身影的手抬起來,懸在門板前方大約半寸的地方。
曲憐意翻到最後一頁。
小身影的手還懸在那兒,沒有敲門,沒有落下,下一頁是空白的,整頁白色,只有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不知道是程晚晴什麼時候寫上去的,字跡小小的,幾乎看不見:
」後來呢?」
曲憐意盯著那三個字。她翻回去看了一眼那隻懸在門前的手,又翻回來看那三個字。
曲憐意合上繪本,沒有立刻說話。她把封面朝上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搭在封面的邊緣,指尖微微泛白。
她看著那個鉛灰色的天際線,眼睛裡有一點什麼浮動的東西,像水面上被風吹皺的光。
程晚晴坐在對面沒有催她。她抱著自己那杯檸檬水,偶爾喝一小口,安靜地等著。
」你會寫序嗎?」程晚晴輕聲問。
曲憐意把繪本放在茶几上,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水。她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壁的溫度從指腹傳上來,在室溫偏涼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畫這個'有人在嗎',」她說,」是替別人問的,還是替自己問的?」
程晚晴怔了一下。她沒想到曲憐意會這樣反問她。然後她笑了——那種被看穿之後完全不躲的笑,嘴唇彎起來,露出一側的酒窩。
」都有吧。」她說。
曲憐意看著她。程晚晴說」都有」的時候,眼睛沒有移開。那種坦率讓曲憐意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琴弦被輕輕撥動之後餘震還在。
曲憐意收回目光,點了一下頭。
」序我寫。一周後給你。」
程晚晴站起來,把包拎到肩上。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曲憐意還坐在沙發上,側對著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杯水,垂著眼,不知在看什麼。
」曲老師。」
」嗯。」
」最後一頁……你看了很久。」
曲憐意沒有否認。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水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像那幅渡輪照片裡的女人攥著欄杆的力度。
」……是。」
程晚晴沒再多說,她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舖著灰色地毯,她的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個無聲的、漸漸遠去的影子。
曲憐意坐在空蕩蕩的諮詢室里。暖光燈把她的影子投在淺杏色的牆面上,旁邊就是那三幅厄格羅的素描。她把那本繪本重新打開,翻到最後一頁。
那隻懸在門前的手,那一線暖光,那一行小字:」後來呢?」
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開始暗了,北窗的光從柔白變成了鉛灰,又從鉛灰變成了深藍。她沒有開燈,在漸暗的光線里坐著,膝蓋上放著那本繪本。
那幅渡輪背影、那個攥緊欄杆的手、那個撐傘低頭的人、那扇沒有敲響的門。它們在她腦海里疊在一起,四張底片重疊在同一個畫面上,漸漸聚成一個形狀。
她不敢認那個形狀是什麼。但她知道它的重量——很輕,輕到像一隻懸在門前半寸的手,沒有落下,也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