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空氣,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暖意。
蘇父怔怔看著自己的小女兒。
燈光落在她乾淨溫順的眉眼上,軟軟的,偏偏眼神執拗得不像話。
明明才十九歲,還是個沒徹底長大、該被人護著的小姑娘。
可此刻站在這裡,卻硬生生替整個家扛起了最難的抉擇。
「寧寧,你知不知道傅燼淵是什麼人?」蘇父聲音發沉。
他不忍心。
太不忍心了。
傅家那樣的頂級豪門,水深莫測。
傅燼淵更是南城出了名的混不吝。
跋扈、散漫、風流成性。
身邊從不缺趨之若鶩的女人,玩心重得離譜。
八年的年齡差,雲泥之別的家世。
這場婚事,看著是蘇家高攀,實則是把最乖的孩子推進一段無人兜底的婚姻里。
蘇晚寧輕輕點頭,聲音很輕,卻穩。
「我大概聽過。」
南城名校論壇、同城八卦帖,偶爾會有人提起傅燼淵的名字。
字眼永遠離不開紈絝、風流、錢多任性。
她刷到過,也只是一眼掠過。
「他性子野,不收心,從來沒人管得住他。」蘇晚晴壓著嗓音,帶著極力克制的擔心,「你嫁過去,是去受罪的。」
蘇晚寧反手握住姐姐的手,指尖溫軟有力。
「姐,你已經為這個家夠累了。」
母親走得早,長姐如母。
從小到大,姐姐放棄愛好、放棄玩樂、放棄自由,早早踏入商圈,陪著父親撐住搖搖欲墜的蘇家。
她已經奉獻了十幾年。
憑什麼還要搭上她的餘生?
蘇晚寧抬眼,眼底澄澈通透。
「我不一樣,我還在讀書,大部分時間待在學校,不用摻和傅家的家事。」
「我在南城念書,本來就要待好幾年,結婚也就順便的事,姐你還得在北城給咱家掙錢呢。」
「再說只差十幾天,我就二十了,能結婚了,合法領證,名正言順。」
蘇父看著她眼底的堅定,喉頭哽咽,滿心愧疚無處安放。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疲憊又無力。
「……好。」
「爸爸答應你。」
「只是寧寧,委屈你了。以後若是過得不開心,家裡永遠是你的退路。」
一句話,瞬間揉紅了蘇晚寧的眼尾。
她搖搖頭,淺淺笑了笑,溫柔又堅韌。
「不委屈。」
「能保住家裡,就很好。」
南城,傅家老宅。
紅木大廳燈火通明,肅穆華貴。
老爺子端坐主位,氣場威嚴,目光沉沉落在剛進門的男人身上。
傅燼淵剛從賽車場回來。
黑色短髮帶著夜風吹過的凌亂,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冷白利落的腕骨。
滿身桀驁不馴的野性,眼底是慣有的漫不經心,誰都不放在眼裡。
哪怕面對家族最重的婚事,依舊散漫隨性。
「爺爺,找我什麼事?」
他隨意落座,姿態鬆弛,慵懶又疏離。
老爺子看著他這副萬事無所謂的模樣,又想起夜裡大兒子的託夢,心底感慨萬千。
從前他一直不逼傅燼淵成婚。
孩子年少承壓,被迫扛起家業,他只想讓他活得自在一點。
可如今託夢示緣,是天意。
「你的婚事,定了。」老爺子語氣不容置喙。
傅燼淵掀了掀眼皮,漫不經心扯了下唇角。
「又是南城那幾家的千金?我說過,沒意思。」
圈內名媛,溫柔的、漂亮的、有才情的,數不勝數。
主動貼上來的更是從不間斷。
可他膩得很。
千篇一律的刻意溫柔,功利十足的接近,毫無新意。
「不是南城的。」
老爺子淡淡開口,打破他的預判。
「北城蘇家,蘇晚寧。」
「小姑娘今年十九,八月二十五生日滿二十,滬大中文系在讀。家世清白,性子溫順乾淨,和你性格互補。」
傅燼淵指尖輕點著膝蓋,動作慵懶,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人。
他連聽都沒聽過。
「蘇家?」他低聲重複,語氣淡漠,「沒聽過。」
管家適時低聲補充:「傅少,蘇家和老爺是舊識,人品可靠。蘇家目前急需聯姻周轉,不會幹涉您的生活,也不會對傅家產業提任何過分要求。」
說白了。
這場婚姻,就是一場乾乾淨淨的交易。
各取所需,互不打擾。
傅燼淵徹底沒了耐心,無所謂地聳聳肩。
「行。」
「隨便你們安排。」
「領證時間、流程、規矩,你們定,不用問我。」
他唯一的底線,就是婚後別約束他的生活,別管他的私事。
娶誰都一樣。
反正他這輩子,本就沒打算真心和誰過日子。
婚姻不過是應付長輩、堵住悠悠眾口的工具。
老爺子看著他敷衍至極的態度,沉聲道:
「傅燼淵,別不當回事。」
「這是正經婚事,領證、上戶口本、光明正大的傅太太。」
「婚後收斂點性子,別再像以前一樣胡鬧,安分過日子。」
傅燼淵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
安分?
這兩個字,從來和他無關。
他懶得爭辯,只敷衍點頭。
「知道了。」
反正只是應付。
等熬過這兩年,家裡安穩,他想怎麼樣,依舊還是他說了算。
老爺子看出他心底的不以為然,卻沒有再多勸。
夢裡的預兆不會錯。
這樁婚事,是他家阿淵的機緣。
當晚深夜。
兩邊家長極速對接完畢所有流程。
婚期、領證日、婚後相處模式,全部敲定。
一切從簡,低調成婚,不辦婚宴,不對外大肆宣揚。
唯一的硬性時間——
8月25日,蘇晚寧二十歲生日當天,北城民政局領證。
凌晨一點。
沉寂許久的微信,突然彈出一條好友驗證消息。
【備註:傅燼淵】
蘇晚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意。
腦子裡全是晚上家人的沉默、姐姐的擔憂、父親的愧疚。
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她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是他。
她未來的丈夫。
那個比她大八歲、名聲極差、南城最肆意張揚的傅二少。
她指尖微微發緊,遲疑兩秒,點了通過。
好友添加成功。
對話框空空蕩蕩。
對方的頭像極簡,純黑色,沒有朋友圈,一片荒蕪冷清。
像是他的人一樣,冷漠、疏離、不近煙火。
蘇晚寧盯著屏幕許久,斟酌半天,敲出一句規規矩矩的話。
【你好,我是蘇晚寧。】
禮貌、溫和、小心翼翼。
足足等了五分鐘。
對面才回了極其簡短、毫無溫度的兩個字。
【知道。】
沒有問候,沒有客套,沒有多餘的情緒。
冷漠得,像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工作垃圾。
又過兩秒。
他發來一句更直白、更疏離的話。
【婚事家裡安排,配合就好,不用多聊。】
蘇晚寧看著屏幕上冰冷的字眼。
心口輕輕發澀,卻也瞬間清醒。
是啊。
這場婚姻,本就是交易。
是她求來的救贖,是他應付的任務。
他本就無所謂。
她指尖輕輕划過屏幕,緩緩打出一個字。
【好。】
夜色深沉。
南北兩城的距離,隔著千里晚風。
一紙婚書尚未落地。
可兩個人的命運,已經被牢牢捆綁。
此刻的傅燼淵,淡漠敷衍,毫不在意這場突如其來的婚姻。
他不知道。
這個乖乖配合、溫柔懂事的小姑娘。
未來會成為他唯一的心動,唯一的執念。
是他這輩子,唯一求而不得、悔不當初的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