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城,暑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正午日頭毒辣,柏油馬路曬得泛起一層晃眼的白光。
蘇晚寧已經在家度過大半個暑假。
她考上滬大中文系,閒時最愛抱著小說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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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得早,姐姐蘇晚晴常年在外奔波,撐起家裡大半生計。
客廳空調調到二十六度,緩緩驅散屋內裹挾的燥熱。
傍晚廚房裡飄出淡淡的飯菜香氣。
蘇晚寧把一盤盤做好的菜端上桌,動作熟稔,又轉身回去,將灶台上濺出來的油漬簡單擦拭乾淨,才摘下圍裙走回餐桌。
紅燒茄子,番茄炒蛋,一鍋燉得奶白的排骨湯。
碗筷一一擺好。
忙完這些,她才挨著沙發邊坐下,膝頭攤開半本沒看完的小說。
窗外梧桐樹葉紋絲不動,聒噪的蟬鳴,一陣接一陣撞進屋子裡。
天色一點點沉下來。
從夕陽漫天,等到夜色四合。
餐桌上的飯菜漸漸失了溫度,屋內的燈亮了一盞又一盞。
父親和姐姐今晚格外晚歸。
家裡空蕩蕩的,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輕響。
這大半個月,家裡的氣氛越來越沉。
父親總獨自待在陽台抽菸,一坐就是很久,眉頭死死擰著。
蘇晚寧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心裡隱隱發慌。
她不問,只是乖乖守著家,等著他們回來。
千里之外,南城。
暮色深重,晚風攜著沿海獨有的濕熱,吹進傅家老宅的雕花窗欞。
傅家老爺子今晚睡得淺。
迷迷糊糊間,竟做了一個久違的夢。
夢裡光影溫柔,多年前意外離世的大兒子,眉眼溫和依舊。
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唇角帶笑,神情安寧。
臨夢醒前,耳邊似有輕輕一句迴響——
阿淵孤久,來日有伴,家宅安穩。
老爺子驟然驚醒。
窗外月朗星稀,夜半寂靜無聲。
他坐起身,心頭餘震未消,眼眶微熱。
這麼多年,他最愧疚的就是二孫子傅燼淵。
哥嫂驟然離世,獨留幼子,偌大傅家基業,硬生生壓在了頑劣的傅燼淵身上。
這孩子看似跋扈冷漠、遊戲人間,實則孤得很,心裡從未真正安穩過。
託夢定緣。
老爺子定了定神,瞬間拿定主意。
連夜讓人敲定婚事,一刻不拖。
與此同時,南城半山腰私人賽車場。
夜色漆黑,風馳電掣。
黑色重機摩托驟然劃破夜幕,輪胎摩擦地面揚起細碎煙塵。
傅燼淵摘下頭盔,額前黑髮微濕,冷白的下頜線條凌厲利落。
二十八歲的男人,周身帶著生人勿近的野性與桀驁。
他骨子裡偏愛極致速度,唯有飆車時,心底積壓的沉悶才能稍稍宣洩。
這些年接手偌大傅家,人前是殺伐果斷的傅總,人後是圈子裡肆意風流的傅二少。
無人敢管,無人能束。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打破夜色寂靜。
是老宅打來的電話。
傅燼淵眉眼微沉,隨手接通,嗓音帶著夜風颳過的低啞慵懶。
「餵。」
電話那頭,管家恭敬又鄭重。
「二少,老爺子剛剛醒了,婚事徹底定下來了。您即刻回老宅,商量領證和訂婚流程。」
傅燼淵指尖捏著手機,微微一頓。
婚事。
又是婚事。
這大半年家裡催得發瘋,日日念叨讓他收心成家,穩住家業。
他向來左耳進右耳出,從不在意。
他嗤笑一聲,語氣散漫又涼薄,滿是敷衍。
「定了?隨便。」
「誰都行,別煩我。」
在他眼裡,所謂聯姻,不過是長輩束縛他的枷鎖,一場毫無意義的家族交易。
無關情愛,無關緣分,更無關餘生。
掛了電話,晚風掀起他的衣擺。
眼底只剩一片漫不經心的淡漠。
北城,夜裡十點。
沉寂的小區終於響起熟悉的車聲。
大門被推開,蘇父滿身疲憊,姐姐蘇晚晴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紅血絲,兩人皆是步履沉重。
一整天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到了不得不攤牌的時刻。
蘇晚寧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爸,姐,你們回來了。」
她想去接公文包,想去遞溫水,卻被父親抬手輕輕攔住。
客廳的燈光柔和,卻照得一室壓抑。
蘇父看著乖巧溫順的小女兒,喉頭滾動,滿心愧疚難以言說。
他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開口,字字沉重。
「寧寧,家裡出事了。」
「公司資金鍊徹底斷裂,合作崩盤,沒人敢伸手幫我們。」
「唯一能救蘇家、保住所有人根基的辦法——聯姻。」
晚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夏夜最後的燥熱。
聯姻兩個字,輕輕落地,卻砸得人心臟發緊。
蘇晚晴身子一僵,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抬聲道:
「我嫁。」
她是長女,風雨該由她來扛。
她早已習慣犧牲,習慣替這個家擋下所有災難。
看著姐姐決絕的模樣,蘇晚寧心頭一酸,立刻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胳膊。
她抬眼看向父親,眉眼溫順,語氣卻無比堅定。
「爸,別讓姐姐嫁。」
「這婚,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