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四十分。
兩輛車從上海虹橋機場出發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他們坐的是下午兩點的航班飛北京，落地後直接驅車前往通州。
車在北京五環外的一條老街上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七點出頭。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道路兩側矮的門面上。
周歲歲從車裡下來，裹了裹身上的大衣。
北京十一月的夜風比上海刺骨得多，乾冷乾冷的，吸一口氣鼻腔就發緊。
江宗硯從另一側下車，沒有穿外套，只有那件深灰色的西裝。
他站在路邊，看著街對面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招牌亮著白色的LED燈，店門口貼著幾張褪色的促銷海報。
很普通的一家店，跟全國任何一條街上的連鎖便利店沒有區別。
但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周歲歲走到他旁邊，沒有說話。
」就是這裡。」
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以前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白色的外牆，很舊。二樓有一個鐵欄杆的陽台。一樓是診所。」
」你查到過照片嗎？」
」查到過一張。拆遷之前拍的。模糊得很。只能看出大概的輪廓。」
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小臂很緊，肌肉繃著。
」你想進去看嗎？」
」看什麼？便利店？」
」嗯。看裡面。」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邁步往前走了。
她跟著他，兩個人穿過馬路，推開了便利店的玻璃門。
門上掛的鈴鐺叮鈴響了一聲。
店裡暖氣開得很足，貨架上整齊齊地擺著零食、飲料和日用品。
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鈴響抬了一下頭，又低回去了。
江宗硯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
便利店不大，大概六十平米。
如果這裡以前是一個診所，那布局應該是進門左手邊是掛號窗口，右手邊是等候區的長椅，往裡走是診室和一間很小的手術間。
產房可能在最裡面。
他的目光落在便利店最裡面那排貨架後面的牆上。
那面牆刷著白漆，乾淨平整，跟旁邊的牆壁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知道二十六年前，那面牆後面可能就是他母親最後呼吸過的地方。
周歲歲沒有催他。
她鬆開了他的胳膊，走到貨架旁邊拿了兩瓶熱牛奶，走到收銀台去結帳了。
他在那面牆前面站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他走到收銀台旁邊，問那個女人：」你這個店開了多久了？」
女人抬起頭。
」五年了。怎麼了？」
」這地方以前是什麼？」
」以前是一個破舊的小樓。聽說很早很早以前是個診所還是什麼的，後來拆了。我們這個店是開發商建了底商之後租下來的。」
」你知道那個診所叫什麼名字嗎？」
女人搖了搖頭。
」不知道。你問隔壁那個修鞋的老頭可能知道。他在這條街住了三四十年了。」
」謝了。」
他轉過身來，周歲歲已經站在門口等他了，兩瓶熱牛奶拎在手裡。
他接過一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牛奶的溫度剛好，暖的。
兩個人走出便利店，站在街邊。
路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要去找那個修鞋的老頭嗎？」
」不了。今天不找。」
他把牛奶喝了一大口，瓶子在手裡捏了一下。
」知道這個地方還在就夠了。」
」以後還來嗎？」
」會。」
他看著那家便利店的招牌，眼神很平靜。
」以後帶孩子來。」
她手裡的牛奶差點沒拿穩。
」帶……誰？」
」孩子。以後我們的孩子。」
」江宗硯，我們還沒有孩子。」
」以後會有。」
」你計劃這麼遠？」
」這個不用計劃。順其自然。但我想過，以後有了孩子，我要帶他來這裡。告訴他，他的奶曾經在這個地方把他爸生下來。」
她把牛奶瓶貼在了自己臉上，冰涼的夜風裡，熱牛奶的溫度隔著塑料瓶傳過來。
」江宗硯。」
」嗯。」
」你奶奶。」
」嗯？」
」你媽媽。我以後想叫她媽媽。雖然沒見過。但她生了你。她是我婆。」
他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他把牛奶瓶放在了路邊的石墩上，轉過身，把她整個人拉進了懷裡。
力氣很大，像是怕她跑掉。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聞到了他身上很淡的菸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你壓我了。」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壓一會兒。」
」牛奶要涼了。」
」讓它涼。」
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胸腔里傳出來很低的一聲悶響。
像是嘆氣，又像是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鬆手，把她從懷裡放出來。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掉眼淚。
」走吧。回去了。」
」嗯。」
她彎腰把石墩上的牛奶瓶撿起來塞回他手裡。
」喝完。別浪費。」
他接過去，仰頭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了。
空瓶子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兩個人走回車邊。
保安拉開了車門。
上車之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車子啟動了，駛入了北京夜晚的車流。
」江宗硯。」
」嗯。」
」你剛才說的那件事。暗戀我三年的那個。」
」怎麼了？」
」我想了一下。你三年前在巷口看我哭的時候，是不是已經喜歡我了？」
」還沒有。那時候只是覺得你哭起來很可憐。」
」那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的？」
」半年之後。你在周家的年宴上跟你媽吵完架出來，在花園裡踹了一腳假山石，把腳趾踢腫了，然後你蹲下來一邊呲牙一邊罵了句'破石頭'。我站在三樓的陽台上看到的。」
」你怎麼什麼都看到了？」
」因為我在看你。只要你出現的地方，我就在看。」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耳朵發燙。
」你真變態。」
」嗯。變態。但你嫁了。」
」你再說一遍這句話我就揍你。」
他笑了。
笑聲很低，震動從胸腔傳到她的臉上。
車窗外面，北京的夜景在飛速後退。
萬家燈火，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的某一個角落裡，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坐在看守所的鐵床上，面對著他六十年帝國的崩塌。
而這輛車裡，兩個年輕人靠在一起，手指交纏。
在前往機場的路上。
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