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時後。
周三上午十點。
張律師的電話打到了江宗硯的手機上，不是消息，是直接撥過來的。
江宗硯接起來按了免提。
張律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但壓著沒讓自己失態。
」江總，聯合專案組核實完畢。三件套的證據鏈全部通過審查。逮捕令半小時前已經簽發了。抓捕行動由公安部經偵局主導，北京市公安局配合執行。」
」什麼時候執行？」
」今天下午。」
」幾點？」
」下午三點。執法人員會直接前往京北醫院VIP病房。沈淵目前還在住院觀察，沒有出院。」
周歲歲坐在沙發上，雙手攥著一隻靠枕。
聽到」今天下午」四個字的時候，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修瑾呢？」
她問。
張律師回答：」逮捕令上有兩個名字。沈淵，涉嫌組織黑社會性質犯罪、雇兇殺人未遂、洗錢罪。沈修瑾，涉嫌偽造國家機關公文、誣告陷害罪、洗錢罪共犯。兩人同時執行抓捕。沈修瑾的抓捕由另一組人負責，在沈家北京宅邸執行。」
」同時抓？」
」同時。下午三點整。兩路人馬同步行動。防止其中一個人收到消息後通知另一個逃跑。」
江宗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的背影很靜，肩膀沒有繃緊，手也沒有攥拳，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周歲歲沒有去打擾他。
她對電話說了一句：」張律師，謝謝。後續有消息隨時通知我們。」
」好的周總。還有一件事。」
」說。」
」專案組的方組長讓我轉達一句話。他說證據非常紮實，立案和公訴沒有任何問題。但因為涉案人員的社會影響力極大，他們會在抓捕的同時召開內部通氣會，確保信息管控。正式對外公布可能要在抓捕完成後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之後。」
」明白。我們這邊會配合信息管控，在官方公布之前不會對外透露。」
電話掛了。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周歲歲把靠枕放下來，站起來走到窗邊。
站在他旁邊，沒有碰他。
」下午三點。還有五個小時。」
他沒說話。
」你想去北京嗎？」
他搖了搖頭。
」不去。我不需要親眼看到他被抓走。」
」那你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想做。就站一會兒。」
她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前，窗外是十一月的上海，天色灰濛的，像要下雨又沒有真正落下來。
過了大約五分鐘，他開口了。
」我十四歲那年被拉到沈家抽血的時候，是冬天。十二月。很冷。車子把我從孤兒院接走，開了四個小時到一棟很大的房子前面。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我以為是有人來領養我。」
她沒有轉頭看他。
只是伸出手，手指扣住了他的手指。
」進去之後，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把我帶到一間很小的房間裡。讓我把左手伸出來。我伸了。他在我手腕上綁了止血帶，抽了兩管血。抽完之後，另一個人進來了，看了我的臉，看了我的手，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像'。」
她的手指收緊了。
」然後他讓那個白大褂的人再抽一管。白大褂說靜脈太細了不好扎，那個人說'割'。白大褂就拿了一把手術刀，在我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用一個試管接了血。我沒有叫。但我記得疼得很厲害。」
」那個人是沈淵？」
」我後來才知道。當時不知道。當時我只覺得那個老頭的眼睛很冷。看我的時候像在看一塊不值錢的東西。」
外面真的下雨了。
雨點打在玻璃上，劈里啪啦的聲響把書房裡的沉默填滿了。
」抽完血之後，他們用紗布隨便纏了一下我的手腕就把我送走了。回到孤兒院的時候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院長的女兒看到我的手，哭了。她用碘酒給我消了毒，又用創可貼一層一層貼上去。但後來還是感染了。」
」後來呢？」
」後來就是衛生所打吊針。打了三天。第四天江家的管家來了。接我走了。」
」如果江家的管家沒來呢？」
」如果他沒來，我可能會在那個孤兒院待到十八歲。然後出去打工。然後在某一天在網上看到沈氏財團的新聞報導，發現自己手腕上的疤和報導里沈淵年輕時照片上戴的手錶尺寸吻合。然後我可能會做一些更極端的事。」
」但你沒有。」
」我沒有。因為江老爺子給了我一個選擇。用合法的方式變強。用合法的方式報仇。」
」現在報仇的日子到了。」
」到了。」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景色沖得模糊。
他的臉上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眼底有一層東西在動。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陪我等到這一天。」
」你用得著謝我？我是你老婆。老婆不陪你誰陪你？」
他低頭笑了一下。
笑容很淺，但很真。
」周歲歲，下午三點的時候你在哪裡等？」
」在這裡。跟你一起。」
」好。」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兩個人坐在書房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兩杯沒喝的茶。
手機擱在茶几中間，屏幕朝上。
三點整。
手機沒有響。
三點零三分。
手機沒有響。
三點零七分。
張律師的消息來了。
兩路同步執行完畢。
沈淵在京北醫院病房內被帶走，全程配合未反抗。
沈修瑾在沈家宅邸被帶走，據現場人員報告，沈修瑾試圖翻窗逃跑，被當場控制，右腳踝扭傷。
兩人已分別押送至不同的看守所。
周歲歲盯著那段文字看了三遍。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來，靠在了沙發背上。
江宗硯坐在她旁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伸出右手，把她的左手握住了。
手掌很熱，手指有力。
」結束了。」
他說。
」結束了。」
雨還在下。
書房裡很安靜。
只有雨打玻璃的聲響，和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她沒有哭。
他也沒有哭。
但她覺得，此刻這間書房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輕。
像是有什麼壓了二十二年的東西，終於從這個人的肩膀上卸下來了。
」江宗硯。」
」嗯。」
」你現在想去通州嗎？」
他沉默了三秒。
」現在不去。改天。等天晴了再去。我不想下雨天去見我媽。」
」好。等天晴了。我陪你。」
他把她的手舉起來，低頭貼在了嘴唇上。
不是吻，只是貼著。
溫熱的呼吸打在她手背上。
」周歲歲，我那件計劃了三年的事。」
」嗯？」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說。」
」三年前，一個下雨天。你從周家的宅門裡跑出來。凌晨兩點。你穿著一件白色的連帽衫，鞋子跑掉了一隻。你蹲在路邊的花壇旁邊，哭了十五分鐘。」
她愣住了。
」我的車停在周家對面的巷口裡。我看到了全過程。」
」你……那天晚上在周家對面？」
」我在查周家跟沈氏的商業往來。連續三晚蹲點周家附近的辦公樓。第三晚你跑出來了。」
」我記得那天。」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那天我跟我媽吵了一架。因為林薇的事。我媽說我嫉妒心太重，我氣得摔門跑了。」
」你蹲在花壇旁邊哭的時候，我差點下車。」
」你沒下。」
」沒有。那時候我們還不認識。一個陌生男人凌晨兩點走到一個在路邊哭的女孩面前，只會把她嚇跑。」
」所以你就看著我哭完？」
」看著你哭完。看著你擦了臉，光腳走回去。你進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我當時覺得有人在看我。」
」是我。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注意你。查你的資料，看你的社交帳號，了解你跟周家、跟林薇薇、跟你哥的所有關係。」
」你跟蹤我三年？」
」不是跟蹤。是……關注。」
」關注三年不告訴我，那叫什麼？」
」暗戀。」
她的嘴巴張著合不上了。
手從他手裡抽出來，拍在他胸口上。
」江宗硯你這個人！三年！你暗戀了我三年不說話！你是啞巴嗎？」
」我不啞。我只是覺得時機不對。」
」什麼時機才對？等沈家的事結束了才對？」
」對。」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早三年告訴我，我能少走多少彎路？」
」你走的那些彎路讓你變成了現在的你。如果少走了，你可能不會在世紀求婚那天走到我面前說'這是我隱婚老公'。」
她氣得又拍了他一下。
」你少給自己找理由。你就是慫。暗戀三年不開口，你是全中國最慫的霸總。」
」我承認。」
他握住了她拍過來的手，手指跟她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但現在不慫了。」
」現在不慫了有什麼用？現在我已經是你老婆了。」
」所以我才說時機到了。」
她瞪著他看了五秒，然後忽然笑了。
笑著眼眶就紅了。
」江宗硯你真討厭。」
」嗯。討厭。但你嫁了。」
」我後悔了。」
」晚了。契約上寫的不可撤銷。」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抖了兩下。
他的手臂環過來，把她整個人裹進懷裡。
下巴擱在她頭頂。
雨還在下。
但書房裡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