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深走後第三天。
周五。
京圈茶話會如期舉行。
江氏北京分部的私人會所在三環內的一座四合院裡，重新翻修過，青磚灰瓦的外牆下面藏著最頂級的安保系統和防竊聽設備。
下午兩點。
十張請柬，到了九張。
缺席的那一張，是沈修瑾。
周歲歲站在會所內院的廊下，看著老趙遞過來的出席名單。
」沈修瑾沒來。」
」沒來。請柬是簽收了的，但今天上午他的秘書打電話來說沈總臨時有要事無法出席。」
她把名單遞迴去，整了整袖口。
」他不來也無所謂。來了九個就夠了。」
江宗硯從內廳走出來，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佛珠沒戴，手腕上新紋的紅玫瑰刺青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
」準備好了？」
」好了。人都到齊了。陸時宴在裡面幫你暖場，顧老太坐在主桌右手邊第一位，霍家老太在左手邊。」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伸手幫他把西裝領口的一粒線頭摘掉。
」今天我說話，你坐著就行。」
」你確定不需要我開口？」
」不需要。今天這場茶話會的目的是讓所有人看到，江周聯盟的話事人是我。你坐在旁邊不說話，比你開口更有壓迫感。」
他嘴角微彎。
」行。我當你的背景板。」
」你這種背景板，全中國的女人都想要一塊。走吧。」
兩個人並肩穿過內院的迴廊，推開了內廳的雕花木門。
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九個家族的代表分坐在三張圓桌旁，面前擺著景德鎮的手工茶盞和精緻的蘇式茶點。
暖氣開得恰到好處，空氣里有沉香的味道。
周歲歲一走進去，所有人的視線都聚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改良旗袍外搭，不張揚但壓得住場，耳垂上一對翡翠墜子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粉鑽沒有戴，太年輕太銳利的東西在這群老人面前不合適。
江宗硯跟在她身後半步，在主桌坐下了。
他果然沒有開口，只是微頷首跟在座的人打了個招呼，然後把椅子往後靠了一寸，把C位讓給了她。
陸時宴坐在右手第三位，端著茶杯朝她使了個眼色。
她微點了下頭。
」各位前輩，今天把大家請來，打擾了。」
周歲歲站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三張桌子的人都聽清。
」我是周歲歲。大家可能更習慣叫我江太。」
顧老太在右手邊第一位笑了笑，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但精神極好，手裡轉著一串沉香木手珠。
」小周，不必客氣。你請帖上寫的什麼，我們心裡有數。今天來的人，都是看清了風向的。」
霍家老太在左手邊接了一句，聲音比顧老太硬朗些：」我來可不是看風向的。我來是想聽小周你打算怎麼分蛋糕。」
周歲歲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在位子上坐下來。
」霍奶奶說得直接，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她抬手，老趙從旁邊遞過來一疊文件夾，每桌一份。
」這是我們整理的沈氏財團目前的業務版圖和脆弱環節分析。大家翻到第三頁，上面標紅的區域就是沈氏目前資金鍊最緊張的幾個板塊。」
翻頁聲在廳里窸窣響了一陣。
一個坐在第二桌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那是京圈排第六的吳家代表。
」小周總，恕我直言。沈氏的底蘊百年了，就算現在元氣有傷，要說能徹底推倒，我們還是有些疑慮。」
」吳叔的疑慮很正常。」
周歲歲的手指點了點文件夾。
」翻到第七頁。上面是沈氏過去三個月的資金流動追蹤。沈淵入院之後，沈氏的海外資金回流通道已經出了問題。他們的離岸信託在被國際金融監管機構預審。而沈修瑾因為兩次重大決策失敗，已經事實上被沈家委員會邊緣化了。」
」邊緣化到什麼程度？」
吳家代表追問。
」委員會三天前已經把沈修瑾的集團副總裁職權暫時轉移給了二房的沈聿川。」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稍微放慢了一點，確保每個人都聽進去了。
霍家老太的手珠停了一下。
」沈聿川接了權？」
」暫時的。但各位都清楚，在沈家，暫時的權力一旦握在手裡，要還回去就難了。」
廳里安靜了幾秒。
陸時宴適時開了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各位叔伯阿姨，我說句實話。沈家現在的情況，就像一艘底部漏水的大船。船還沒沉，但水已經在灌了。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要討論要不要推那艘船。我們是在討論，等船沉了之後，海面上的貨誰來撈。」
顧老太笑了一聲。
」陸家這孩子嘴甜。行了，小周，你就說吧。我們各家能得到什麼？」
周歲歲看了江宗硯一眼。
他微點頭，手指在桌面下碰了她一下。
她轉回來，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是一張已經制好的利益分配框架圖，每個家族的名字旁邊標註了對應的利益板塊。
」陸家，華東天然氣管網優先競標權。顧家，三種核心原料藥的市場重新定價後的優先供應合約。霍家……」她停了一下，看著霍家老太。
」沈氏總部大樓所在地塊的土地開發權。」
霍家老太的眼睛亮了一下，雖然很快就壓了下去，但在座的人都看到了。
吳家代表在第二桌把文件翻完了，抬起頭。
」我們吳家呢？」
」吳叔，您翻到倒數第二頁。沈氏在華北的冷鏈物流網絡，覆蓋六個省。這塊業務沈家每年虧損，但不是業務不好，是被沈家當作洗錢通道在故意做虧。清洗掉洗錢的部分之後，這是一塊利潤率在18%以上的優質資產。」
吳家代表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沒再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鬆動了。
剩下的家族代表也在各自翻著自己的那一頁。
沒有人出聲反對。
周歲歲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今天來了的人，以後就是一條船上的。沒來的人，以後的蛋糕跟他沒關係。」
」沈修瑾沒來。」
坐在第三桌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忽然開口。
那是京圈排第八的薛家少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很貴的休閒裝，但坐姿很規矩。
」他沒來。」
周歲歲的語氣平淡。
」他來不來都不影響結果。但薛少，你來了。」
薛家少爺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茶話會的正式議程進行了四十分鐘。
尾聲的時候，顧老太第一個端起茶杯，看著周歲歲。
」小周，我代表顧家跟你碰一杯。以後有什麼需要顧家出力的，你打聲招呼。」
周歲歲端起茶杯，微欠身。
」謝謝顧奶奶。」
霍家老太跟著端起杯子。
」地塊的事定了就定了。我等了三十年，不差這幾天。」
陸時宴舉著杯子笑得很開。
」我就不說漂亮話了。嫂子，來，碰一個。」
一個接一個，九個家族的代表都端起了茶杯。
江宗硯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但他在所有人碰杯的時候，把手從桌下伸過來，手指輕輕扣住了她的手腕，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捏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在茶杯後面藏了一秒。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已經是傍晚了。
四合院的院子裡只剩下落葉被風捲起來的聲音。
周歲歲靠在廊柱上，高跟鞋脫了一隻，腳擱在台階的石條上。
江宗硯從內廳出來，手裡拿著她脫掉的那隻高跟鞋。
」你的鞋又丟了。」
」不是丟了。是腳疼。撐了四個小時。」
他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把她的腳拉到自己膝蓋上，手指在腳踝處按了兩下。
」九家全站過來了。」
」嗯。比預想的順利。」
她閉著眼睛享受他的按壓。
」沈修瑾不來也好。他不來說明他怕了。怕的人才會躲。」
」他不是怕。他是在等沈淵出院。」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覺得沈淵快出院了？」
」ICU的消息，老趙那邊一直在追蹤。沈淵的生命指標在穩定恢復。最快這周末，最遲下周三，他就會轉出ICU進普通病房。轉出ICU之後他就能重新指揮了。」
」那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不多了。但夠用。賀雲深的帳本已經在手上了。十七份偽造文件的證據鏈也整理好了。京圈站完了隊。下一步就是最後一刀。」
」最後一刀怎麼落？」
」等沈淵出院。等他坐回那張椅子上，發現四面楚歌的時候，把證據全部交給檢察院。讓他在以為自己重新掌權的那一刻，被執法人員帶走。」
」你要的不只是贏。你要他在最高處摔下來。」
」我要他親眼看著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帝國碎掉。就像他當年看著我爸被推進礦井一樣。」
她的手伸過去，手指蓋在了他膝蓋上的手背上面。
」那就等。一起等。」
院子裡的風卷著幾片銀杏葉從他們面前飄過去，黃得透亮。
遠處的天際線已經暗了，北京的秋天黑得比上海早。
」江宗硯。」
」嗯。」
」你手腕上的玫瑰紋得好看。剛才顧老太看到了，問我是什麼。」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他年輕時候調皮紋的。」
」調皮？」
」顧老太七十多了。在她眼裡你二十六歲就是調皮的年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邊緣露出的那一小段紅色花瓣。
」她信了嗎？」
」她笑著說了一句'年輕人談戀愛真好'。」
」她說得對。」
」哪裡對？」
」談戀愛真好。」
她把腳從他膝蓋上抽回來，站起來彎腰把高跟鞋套回去。
」走了。回酒店休息。明天的飛機回上海。」
」今晚不飛了？」
」不飛了。累。我要睡十二個小時。」
」那我幫你把酒店的鬧鐘全拆了。」
」你也睡。不許半夜在書房看文件。」
」我沒有書房。酒店房間只有一張床。」
」那就躺在床上看手機。更不健康。」
他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往院門走。
管家在門口開了車門等著。
」周歲歲。」
」嗯？」
」今天你很厲害。」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院門的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
」今天我厲害是因為你坐在我旁邊。一個什麼都不說但所有人都怕的男人坐在我旁邊，我說什麼都有底氣。」
」那以後我就一直坐在你旁邊。」
」一輩子？」
」一輩子。」
她轉過身上了車，車門關上之前說了最後一句。
」一輩子很長。你先把活到八十的目標完成再說。」